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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 访 慕 尼 黑
我演出的曲目是中国旅美著名作曲家周龙应约为音乐季创作的《迭响》。除琵琶作为主奏乐器之外,其他中国乐器还有二胡、古筝和打击乐器,演奏家都是旅居德国的中国人,只有我是一个人远行到此。
好在已经习惯了。
我第一次飞往这个德国南部的城市,是在1998年10月。那次是应慕尼黑广播交响乐团邀请,参加一个为纪念德国作曲家雷哈而举行的音乐会。那场音乐会除了雷哈的两部作品之外,其余都是中国作品。我演奏《霸王卸甲》,是周龙根据同名古曲创作的琵琶协奏曲。这部作品我虽在国内演奏多次,但我仍无法想象德国的同行和观众将如何评价它。
我一直记得当我抱着琵琶第一次走进乐团排练的情景。我知道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中国乐器即将发出怎样的声音,甚至在此之前还从未听说过“琵琶”这种乐器。意外地,我在乐队成员中居然发现了一张亚洲人的脸孔。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个中国人。我情不自禁地向他望去,似乎在求援。那时我只希望他能向我点点头,哪怕是那种不容易被人察觉的示意。但他始终低着头,视我如无!这对我触动太大了,我意识到此时没有人能够帮助我,只有用音乐去证明自己!
当第一遍合乐完毕,所有的乐队队员给了我热烈的掌声。就在中间休息时,我的那位同胞激动地跑过来,对我说:他来德国已经十几年了,中国音乐家能够走出国门,进入西方优秀的乐团,已经是十分令人羡慕的事情。一个中国人演奏西方乐器被西方认可,和一个中国音乐家以自己的音乐、自己的乐器、自己的演奏,赢得西方人的赞叹,毕竟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为我的到来感到自豪!
那是一次真正的合作,中国的作品、中国的指挥家(张培豫)、中国的琵琶,而我的身后是一个纯粹西方的乐队。正是一次一次这样的合作,使我意识到所谓东西方音乐交流,应该走到改变格局的时候了。近年来,虽不乏交流,但如其说“交流”,不如说是“陈列”。你是你,我是我;你演你的,我演我的;你说你的好,我说我的好,真正结合的东西太少了。而今,时代不同了,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同样的、人类共同的理念之上共同创造新的音乐呢?
我想,我所感受到的,德国人同样感受到了。而且基于这样的感受,他们毫不犹豫地委约周龙再为2000年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音乐季写作一部具有中国气质的作品,并且他们希望除琵琶之外,加入其他的中国乐器。其余的中国演奏家均在当地找,琵琶必须有我来担任。
于是便产生了《迭响》,也便有了我的再访慕尼黑。
《迭响》的基调是唐代雅乐。它的中国气质不是表现于符号性的、浅层的旋律特征,而体现与音乐中共同的一些基本因素。因为是巴伐利亚,因为是几位优秀的中国乐器演奏家,基于对演奏家们的信任,周龙将作品中部分的节奏段落写得非常难,短促、快速且变化多端。排练时,那位英国指挥家请琵琶、古筝、部分管乐及打击乐一起试奏最难的段落。结果,我们几个人在整个乐队面前表演了一次无懈可击的默契,所有的点,都异乎寻常的清晰、一致,当我们完成这段表情记号为“ppp”的演奏之后,博得了一阵欢呼声。
那一刻,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甚至忘记了你是德国人,我是中国人,我只感觉到我们都是音乐家!是音乐这种超越语言的东西将彼此连成一体。不管是西方的、东方的,只要是美的,精彩的,都会从心里发出会心的共鸣,真正意义上的“共鸣”!
我喜欢巴伐利亚,从排练时乐队发出的第一个音开始,我已经完全感受到它的魅力。那是一种我在其他乐团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不只在于音色,也不只在于和谐。是集体的投入和创造使它能够震撼到你的灵魂。而它也不愧是一个服务于广播事业的团体。曲目广泛,从古典到现代,从西方到东方,几乎无所不能,它让你从中体验到一种无限广阔的胸怀。中国人不是也认为“有容乃大”吗?
假如有人问我,关于中国音乐的未来,你想说什么?我将告诉他,我以为对于中国的音乐家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放开自己的胸襟,放大自己的眼量,放平自己的心态,并且应当相信,只要是好的,那么走到哪里都会是好的。
认清自己,并且应当知道自己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