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

邵顺文

它们是从我的书上飘出来的。一页页的书，一册册的书，一沓沓的书，一捆捆的书里，一粒粒尘埃，一簇簇尘埃，一抔抔尘埃，一泓泓尘埃：跳跃，飞舞，迂回，盘旋。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它们自由地运动，像雪花，像云朵，像蒲公英吹起的风，像羽毛，像一个又一个快乐的音符。

小小的尘埃，我看到了你们明亮的眼睛，我听到了你们欢快的笑声，我感到了你们均匀的心跳。难道你们没有忧伤，没有烦恼，没有爱恨情仇？我问。可是你们却兀自纷飞，没有谁停下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尘埃，有的落在墙上，用它们灵巧的双腿攀附着墙壁；有的落在玻璃上，对着玻璃梳理着自己细长的发丝；有的落在我的睫毛上，在我的睫毛上荡起秋千；有的落在了我的发丛，在我的发丛捉迷藏。当我想捕捉它们，它们中的一泓，或者一抔，或者一簇，或者一粒的时候，我发现，我伸出去的手掌，触摸的只是冰冷的时间，它们在我的手心泥鳅一般游了出去。时间是没有鳞的鱼，任你怎样追逐，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远去，仿佛看着一个情意已绝的情人。

何为尘？何处来？何处去？

当我看着它们，我的心里就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可是当我看着自己，我的心里又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何为人？何处来？何处去？

是的，当我们面对黄昏，当我们面对风云，当我们面对黎明前的黑暗，当我们面对失意、失落、失败，我们的心里，就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何为我？何处来？何处去？

我们总是活在类似的甚至是雷同的疑问中。在这样的生活中，少年变成了青年，青年变成了中年，中年变成了老年。可是，我们可曾经有一天拥有过这样的生活：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无烦无恼，无形无骸，仿佛书香中飘逸出来的一粒粒尘埃、一簇簇尘埃、一抔抔尘埃、一泓泓尘埃？

没有谁可以有勇气做出响亮的回答？

无人回答的静谧，恰恰映出了人的可悲之处：人永远不能像尘埃那样自如洒脱，换句话说，人莫如尘。

人说尘埃落定，可是我却说，没有落定的尘埃，只有永不落定的尘埃。

一粒尘埃落到书上是尘埃，落到墙上是尘埃，落到玻璃上是尘埃，落到睫毛上是尘埃，落到发丛中是尘埃，落到半空是尘埃，落到河流落到大地，依然是尘埃。无论它如何落定，它依然是尘埃。可是，一个人一旦落定了，那么，我们将永远看不到他的影子，听不到他的脚步，也闻不到他的气息。

从来不以哲学的方式思考自己命运的，往往也是最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尘埃就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也就是它们自己的命运，它们永远不会失去自己。这也是一个哲学。

我们需要从它们的哲学中知道一些东西，知道我们平时顾忌的那一切实际上是多么愚昧和不合时宜，知道幸福原来距离我们很近，而生命的本质，就是这样一场毫无牵挂的长途旅行。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们不会变成一粒尘埃，但是，我们却有了一颗与尘埃相媲的心。

尘心，才是永不落定的幸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