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是心的背面

邵顺文

脸是心的背面

邵顺文

暴贬，典上没有。这个词，是苏北乡村偶用的一个词，它的意思是，那些在买卖过程中，不断地贬低一件售品的人，其实就是最想买这件货的人。

那是童年的一个夏天，父亲推着独轮车去县城卖西瓜。我因为没有其他事情，跟在父亲的身后，屁颠屁颠地走到了县城。买瓜的人，零零星星，临近中午，我们的瓜还有十几个没有卖出去。火焰一般的太阳挂在头顶的天空，看着车轮上的西瓜，父亲和我同时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一个打扮得体的汉子来到我们的瓜前。汉子扫视了一眼车上的瓜，然后，又扫视了一眼我们。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虚了起来。仿佛这一车瓜，不是我们种植的，而是我们从汉子家的自留田里偷摘来一样。

汉子问我父亲：“哪里的瓜？”

父亲说：“席桥。”

汉子说：“你这些瓜，有些小了，看样子，刚熟不久，有的恐怕还是秃瓜。”

父亲连连说：“不会的，不信你买一个打开看看，不熟，不要钱。”

汉子和父亲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理论了好久。他坚持让我的父亲降价五分钱一斤，说只要降价，他就多买几个。

父亲说：“可以。”

父亲和我都没有想到，汉子居然把我们车上的十几个瓜全部买下了。买了瓜以后，他向父亲索要了一条蛇皮口袋，把十几个瓜都塞了进去。

回来的路上，我对父亲说：“其实，他一看到我们的瓜，就喜欢上了，还不住地说这道那。”

父亲说：“暴贬，是买家。”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词，也第一次对生活中这么高深的学问产生了好奇心。

一直想找到另一个词语，可以和它对应。想了几年，也没有想出来。

前阵子，街道组织人员培训，陈老师也参加了。她们的老师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海龟”。班上共计有十几个学员，全是女的。平时对培训老师最热心的是班长，其次是副班长。陈老师说，在班上，老师叫她们二人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言听计从，从来不曾有半点违背。

几个月的学习结束了。有人提议以“AA”制聚会为老师送行。班上出现了两派意见。陈老师问我，她应不应该参加。我说：“你们的两个班长，我估计不会参加。如果班上报名参加的，低于三个人，那就不要参加，如果高于五个人，就参加。”陈老师问我：“你怎么会怀疑班长不参加呢？她们两个是老师的铁杆。”我笑了笑，没有吱声。

中午她们聚会结束以后，陈老师告诉我：“真奇怪，两个班长一个都没有来。中午一起为老师送行的，只有八个人。老师有点郁闷。”

我说：“这没有什么奥妙。真正对你好的人，绝对不会把这个好放在脸上，就像我父亲在我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呢？”

“暴贬，是买家，而你们的两个班长，平时都得得瑟瑟地把你们的班主任奉若神明，属于暴褒一类。这样的人，就是关键时候背道而驰的人。”

听了这话以后，陈老师会意地笑了。我也笑了。我惊奇地发现，我瞥见了那个词，尽管它蒙着面，像一个习惯夜行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