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木渎

邵顺文

木渎就像一把折扇，御马台就是扇子的折点。

向晚，游人渐渐稀疏下来，木渎也渐渐安静下来，像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卸去了身上浓艳的盛装，宁静了自己骚动的心扉。她换上了一袭素衣，那衣服就是天空的星光与月光，如同银子，细细地洒在木渎的每一块石板路、每一抹清溪与每一株花草树木上。小溪边，暗黄的灯盏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一盏挨着一盏，一盏依着一盏，一盏凝望着一盏。

暗黄的灯光与银色的月光一起，落在御马台边的小溪上，小溪里于是便多出来无数盏灯和一轮月亮。风从东向西轻轻拂来，拂动小溪水从东向西轻轻涌动着，那些灯盏与那轮月亮于是便在小溪里轻轻漂浮起来，仿佛在溪底正有无数双手在轻轻地摇晃着她们，一如摇晃着襁褓里的婴儿。

风也轻轻地拂过我的身边，如同拂过2500年前。那是中国历史上风云动荡的岁月。就在公元前498年，越王勾践派遣水军攻打吴王，战于夫椒(今江苏太湖中洞庭山)。越军战败，越王勾践请降，并献美女西施给吴王。吴王夫差为取悦西施，在秀逸的灵岩山顶建造馆娃宫，又在紫石山增筑姑苏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源源而来的木材堵塞了山下的河流港渎，“积木塞渎”，木渎便由此得名。由一场战争而决定一个地方的名字，并沿用至今，实在是一件戏剧性极强的事情。

木渎从她得名时起，似乎就一直与帝王有着不解之缘。但是，让木渎名声最盛的时候，应该是乾隆期间。乾隆曾经六次下江南，而每次南下，必定驻跸木渎，与他的老师沈德潜吟诗唱和，与他的好友徐士元茶棋相娱，留下了一个个脍炙人口的传说。

200多年前，木渎在中国，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呢？木渎冯桂芬榜眼府第中一幅石雕图片，为我们揭示了这个答案。这幅石雕《盛世滋生图》是冯桂芬榜眼府中的一件宝物。此画又名《姑苏繁华图》，由清人徐扬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所绘，全长1225厘米，主要描绘了康乾盛世时苏州的繁华景象，具体内容为“一城、一街、一镇、一村”，而木渎占了一村、一镇，因此在民间流传着这祥一句话：“姑苏繁华图，一半在木渎”，木渎当时的繁华可见一斑。

在《姑苏繁华图》诞生前600多年，中国就诞生过另外一幅反映城市繁华的画作《清明上河图》。贵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的清明上河图宽24.8厘米，长528.7厘米，是北宋画家张择端存世的仅见的一幅精品。《 清明上河图》描绘了北宋京城汴梁以及汴河两岸的繁荣景象和自然风光。作品以长卷形式，采用散点透视的构图法，生动地记录了中国十二世纪城市生活的面貌，总计在五米多长的画卷里，共绘了五百五十多个各色人物，牛、马、骡、驴等牲畜五、六十匹，车、轿二十多辆，大小船只二十多艘。而晚其600余年面世的《姑苏繁华图》，全长1225厘米，宽35.8厘米，比《清明上河图》还长一倍多，粗略计算，全幅画有各色人物一万二千余人，各色房屋建筑约二千一百四十余栋，各种桥梁五十余座，各种客货船只四百余只，各种商号招牌二百余块，完整地表现了“乾隆盛世”时期气势宏伟的古城苏州市井风貌。

我的思绪从二百余年前的木渎，返回到我的眼下。时间是2012年5月4日晚上，此时的木渎，已经经历了二百余年时光的荡涤，早非当年。二百余年，在人类浩浩荡荡发展的进程中，何其微不足道，但是，对于木渎来说，见证过什么？

就在《姑苏繁华图》诞生以后的第40个年头，1799年，曾经六次南下木渎的乾隆皇帝不治，他的第十五子爱新觉罗•顒琰亲政（他受禅即位时间为1795年），在内乱频仍、外患渐逼中，他倾力企图维护清王朝的稳定巩固，然而不可逆转的历史发展趋势，使清王朝的败落于嘉庆末年已完全表面化，并从此日渐走向衰亡。在他身后，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均无力回天，而三岁登基的宣统皇帝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笑话。1840年6月，也就是道光皇帝即位后的第二十一个年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从广州转攻厦门，攻陷定海，北犯天津。中国漫长而屈辱的历史从此拉开了帷幕，《穿鼻草约》《中英南京条约》……《二十一条》等依次粉墨登场，它们践踏了中国人作为全球一分子的尊严，用铁蹄、长枪、大炮告诉我们“落后”的滋味……

木渎依旧。斜桥依旧。邾巷桥依旧。姜潭渔火依旧。虹桥依旧。古松园依旧。虹饮山房依旧。御马台依旧。东园依旧。垂柳依旧。桃花依旧……这就是木渎，无论身外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会忧郁哀伤，也不会幸灾乐祸，她始终如一地保持着自己的神韵风采，历史的风风雨雨对她来说，委实算不得什么——她天生淡定，优雅妩媚，没有谁可以改变她——战争可以改变她的容颜，却不能改变她的心志；达官可以让她变得热闹，却不能让她喧嚣；青楼女子的脂粉可以改变她身边河水的浓度，却不能改变她的纯度；悠悠岁月可以风化她的亭台楼阁，却不能风化她的气质。这就是木渎，血做的木渎，土做的木渎，石做的木渎，水做的木渎，光做的木渎。她将永远存在下去，因为她的骨子里，流淌着时间的精髓，流淌着数千年不曾断流的神话与传奇。

这个江南的千年小镇，今宵何以如此撩动我的心扉？是绣娘之绣、织娘之织、船娘之船、茶娘之茶？还是扇娘之扇、蚕娘之蚕、灯娘之灯、琴娘之琴？抑或花娘之花、歌娘之歌、画娘之画、蚌娘之蚌？也许是，也许不是。一个人静坐木渎，静静地坐在溪边，听轻风吹过耳畔，看灯光月光缭绕，我仿佛随着那微微荡漾的溪水回到了两千五百年前，变成了叱咤风云的吴王、越王，变成了忧国忧民的伍子胥，变成了妖娆婀娜的西施；我仿佛变成了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我仿佛变成了给皇帝修改文章的著名诗人、诗选家沈德潜；我仿佛变成了启蒙思想家、政论家冯桂芬，变成了近现代的刺绣皇后沈寿……一个人静坐木渎，静静地坐在溪边，听轻风吹过耳畔，看灯光月光缭绕，我仿佛变成了千年古镇的一棵垂柳，正轻轻摇曳着细长的柳枝；我仿佛变成了石板道上一块悠远的青石，正娓娓叙述着古镇的历史；我仿佛变成了身边溪水里淙淙流淌的一滴，正流向小镇怦然跳动的心脉；我仿佛变成了我头顶的一颗星星，正用自己无尽的光芒照耀着这片神奇瑰丽的大地……

这就是木渎，一个让人来了以后，相见恨晚的地方；一个让人来了以后，还想再来的地方；一个让人来了以后，不敢再来的地方——不敢再来，怕长久期盼以后再相见时那份不能抑制的惊喜，怕再见以后不忍离开的那份沉湎，怕不忍离开以后长久沉湎的那份歉疚——这就是我的木渎，一个人的木渎，我带不走也放不下的木渎。

夜渐渐深了，我轻轻地闭上自己的眼睛，像合上一把五光十色的折扇。且把木渎折起，折在我的心里，折在我的梦里，让我轻倚御马台的廊柱，做一个长长的梦。

梦醒之后，江南依旧，木渎依旧，而我则会带着这把折扇，前往下一个从来没有邀约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