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散文》2012年3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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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米的前世来生

■ 邵顺文

    邵顺文，中国作家协会员，曾获冰心散文奖。现任南京妙手文化推广有限公司总经理。

    每天我都在热泪盈眶中度过，像一粒卑微的米，无数梦，无数伤痛，无数次绝望与重振雄风。
    我不能改变我的渺小，不能安心地爱，不能安心地恨。我活着，我的爱与恨也活着。风活着，雨活着，一切阻挡我呼吸、思想的笑容与阴谋也活着。无数次的碰撞、挫折、失败，让我明白，我正从浩瀚无垠的天空中渐渐回到大地，从一颗梦想中绚烂夺目的星星回到一粒锐气丧失、玲珑剔透的米粒。人是永恒的悲剧，如同永不停歇的水。在这个渐渐下落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冬日，我来到了江南名镇玉祁，来到一个注定与米、与我难舍难分的地方。
    双脚踏进玉祁地界的那一瞬间，我就被来自这片土地的氤氲气息加冕。浓浓的，酽酽的、醇醇的、甜甜的、这股属于米的香息从我的脚底蔓延开来，像无形的水，涌入我的肌肤与血脉。它荡涤着我的精魂，如同我的祖辈遗留下来的谆谆教诲。
    沿着这股香气往前走，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工厂。这个工厂，正是这脉香气的源泉。在工厂门口的空地上，在工厂的行政楼，在工厂的酿造车间，在工厂的每一寸空间，我都能够感受到这种浓烈的香韵——一种近似纯粹的香，香得让人无法抵挡，无法逃脱，仿佛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我的睡眠、呼吸、梦幻。我不能自抑，像热恋中的人不愿意分清雾与阳光一样。
    米粉、糯米饭、曲、扳酵、炼酵、压榨、时间、温度、双套，所有这些词语，现在，都不可分割地和一粒米关联起来，都和一粒米的前生与来世关联起来。当一粒米面对长短不一的时间，它会拥有怎样的命运？当一粒米面对高低不一的温度，它会拥有怎样的命运？当一粒米面对轻重不一的压榨，它会拥有怎样的命运？当一粒米面对双套，它会拥有怎样的命运？
    发酵是一个化淡为浓的词语。在这个词语的作用下，疼痛变成生命进化的必经旅行，黑暗变成幸福的黎明，索然无味的人生拥有了珍贵的记忆与憧憬。也就是在这个词语的作用下，丑小鸭变成了小天鹅，零星的词语变成了诗歌和优美的抒情散文，散落在大地的月色被编织成闪光的珍珠。发酵让少年变成了青年，让青年变成了成熟的壮年，让平淡变成了生动，让米变成了醇香的酒，也让米香变成了酒香。
    传说中的第一滴酒与猿息息相关。而在玉祁，史鉴 “双套”黄酒，始出1816年，经后人锤炼传承日臻完善。近二百年的时光流转，嘉庆年间最初入酒的第一粒米而今安在？它进入了哪个人的腹腔？今天的玉祁大地上，四处飘扬的酒香，是否就是那一粒米香的袅绕与漫延？答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们踏进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们领略到了米的另一番香味，那里面有饭香，更有纯粹的饭香所不能抵达的境界。
    这种境界，让我再次想起了奔腾不息的河流，浩瀚无垠的大地，连绵起伏的群山，广袤无边的天空，想起了独立潮头的诗人，想起了流淌的草书、写意的人物、张弛有度的音乐，想起了正在发酵和将要发酵的一切。疼痛过后，发酵之后，一粒微不足道的米，何以有着这样宽广的胸怀与世界呢？
    “没有一番寒彻骨， 怎得梅花扑鼻香。” 当我在酒厂的收酵缸里，亲尝了那些正在发酵的糯米时，我终于明白，对于一粒米来说，苦难的生命历程，正是它命运得以改变的过程。这个过程，让一粒米再也不是它自身，但是，这个过程，却让一粒米完成了自己作为一粒米最崇高的使命。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怎样的我将永远存在于茫茫人海中，如同一粒米的余香存在于茫茫天地间。
    即使做一粒米，也要拥有自己的思想。无论别人如何生存，思想依然是我的翅膀：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就像穿行在无边的旷野/拥有挣脱一切的力量
    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矗立在彩虹之颠/就像穿行璀璨的星河/拥有超越平凡的力量
    每天，我都在热泪盈眶中度过。在滚烫的泪滴中，我发酵，以一粒米的名义，以一个失败、失落、失意、失恋的人的名义——以苦难和伤痕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