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踱步

邵顺文

    出差长春，吉林省军区副司令员贾凤山安排我在德惠路的省军区招待所住宿。招待所的接待处竖立着一块长方形的匾牌，匾牌不大，上面大致介绍了招待所的来由。原来，这个招待所的前生是伪满洲国国务总理大臣张景惠的官邸。后来，这处旧宅曾经做过吉林省军区高级干部住宿的地方。我不禁对这个招待所刮目相看。

    在招待所的大门对面，是御花园。御花园原来是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御用的花园。这在溥仪做伪满皇帝的时候，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可以跨进去休闲养生。但是，而今的御花园已经洗却了它当年的神秘与高贵，成为了长春市民晨起锻炼和晚间休闲的绝好去处。贾凤山副司令员和我一起在招待所用餐以后，提议带我去御花园散步。时间是四月底的晚上九点左右，我们一起从御花园的西门口进入花园，然后沿着花园里的环形小径行走。一边走，我们一边谈论着文学尤其是散文的现状。在我们的身边，不时有散步的人经过，他们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他们行走得自在、从容，仿佛是在潜心做一种体能测试。阵阵花香，从花园的不同方向传过来，进入了我的嗅觉，也进入了我的血管之中。几颗星星在花园的上空闪闪烁烁，像温暖的灯火一样驱走了夜晚的寒意。皇家花园、大臣府邸，第一次真切地走进了我的生命中，让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新鲜与好奇。

    天亮得很早，像早熟的孩子的脸，灿烂而夺目。沐浴着清晨的辉光，我再一次走进了御花园，想找到御花园与长春、御花园与我之间的关联。我相信，在我的双脚第一次踏进御花园的刹那，御花园与我已经达成了一个默契，这个默契，御花园知道，而我却还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揣度和寻找。帝王的园林，对我这个身处几千里外的穷酸文人来说，它意味着什么？世界上可以有偶然发生的事件，但是，每一次偶然的背后，都隐藏着真理或者真相的光辉。树木不语，我再一次怀抱着对御花园的不解与困惑，离开了御花园。

    早餐以后，贾司令员的秘书问我是否要去看一看溥仪的伪满皇宫。我的心里突然一亮，说不清为什么，但是，内心对伪满皇宫充满了接近的渴望。也许，伪满皇宫里面隐藏着我与御花园不解之缘的答案吧。

    轿车载着我很快到达了伪满皇宫博物院。解说员是一个年轻、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他带着我把伪满皇宫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他一边行走，一边对我讲述着关于溥仪的一切。伪满皇宫里，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气势浩荡的建筑，也不是溥仪跌宕起伏的人生履历，而是幸运门内侧顶端镶嵌着的一块时英表。解说员告诉我，这块表上指示的时间是1945年8月11日晚9点10分，就在这个时间，溥仪仓皇逃离了伪满皇宫。溥仪出逃的大背景，是日本侵略中国的彻底失败、日本的投降。没有了靠山的溥仪和他的伪满王国，就在这个时点上，彻底消失了。这块表记录的，是溥仪一声中命运巨大转折的时刻，也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刻。我们都该记住这个时刻，它对于溥仪来说，或许是黑暗的，但是，对于中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来说，却意味着光明。我在这里已经不需要用更多的语言评价溥仪的前半生。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他的复杂不止睡觉不盖被子、无法生育、马桶上批阅文件等这些坊间感兴趣的话题，他有更多常人无法理解的疼痛。如果我是溥仪，三岁登基，成为傀儡，我漫长的人生道路会怎样演绎？也许，我们的一生还未必有溥仪那样幸运。溥仪的后半生应该说是幸运的，从帝王到平民，溥仪完成了自己人生传奇完整的履历填写。

    当年落后挨打的历史，我们永远不能忘记。我相信，很少有人愿意接受唾弃。我在和许多朋友谈到中国的文学时间，总会说起一个令人色变的话题，那就是，在一段特定的历史时期，中国产生过形形色色的人。这里面有不少当时的汉奸。他们背叛，出卖自己的良知与灵魂。而今，他们中的很多人的后代也和我们在深深思索这个话题。我相信，更多的人，愿意把那些让人觉得不齿的人物与事件和当时那个特定的背景结合起来看待。有没有人天生就以卖国作为自己荣耀的资本？我想谁都不愿意被朝这个方向盖棺论定。历史是时间的历史，而时间，却不属于历史的时间，它不可以定格，不可以复制，不可以还原，甚至不可以回忆。

    御花园当初的模样会是怎样的呢？贾凤山副司令员告诉我，而今的御花园与当年溥仪皇帝时期的御花园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这是一片面积并不算太大的城市绿地。它和连云港的苍梧绿园、南京的月牙湖相类。时过境迁，树木已经不是当初的树木，花朵已经不是当初的花朵，人物已经不是当初的人物，但是这片不屈不挠的土地呢？土依旧是当年的土，地也依旧是当年的地。这方热土，这块大地，才是我们共同的根，永远的根，不朽的根之所在。

    从皇家园林回到平民的休闲场所，御花园走过了它曲折的传奇，这传奇就和溥仪本人的传奇一样，充满了屈辱，充满了难以叙述的辛酸。但是，当我一步一步行走在御花园的时候，我止不住要为这洗却铅华的皇家园林叫好。第三次行走在御花园里，我注意到，御花园环形道路的长度是1092米。长春为御花园颁发了爱护的规定，也给御花园环形跑道的长度进行了准确的测量。

    御花园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散步的行列，这使得御花园的历史也越来越淡。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忘掉这座花园，但是，我们一定要记住这座花园曾经告诉我们的那些令人难以释怀的事件。每个人都要接受历史与人民的评判——谁都不可能绕过这个弯。但愿我们不要成为耻辱柱上镌刻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