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发面好手。他发的面，用时间长，质地均匀，弹性强劲，涨起的时间像定时器一样准确，很少发生误差。面板上最后一团面放进面盆以后，父亲搓了搓手心手面上的面屑，朝面盆的四壁一撒，拍了拍面盆里面的面说：“中午十一点半涨起来，没有问题。”我就笑着对父亲说：“你把手背上的毛都发进面里面去了。”

    中午时分。母亲从田里赶回去做饭，而父亲则继续留在田地里。这是盛夏。阳光像针尖一样落在父亲的脸上、肩膀上、手臂上。空气里，泥土呻吟的声音和蝉疯狂的嘶叫夹杂在一起，构成夏日正午的交响。作物的叶子仿佛凝滞的素描，一动不动地面向天空。父亲匍行着，用他锋利的镰刀，刈割着橡护、巴根草等茁壮的野什。

    半小时后，父亲回到家里。我也从学校放学回来。母亲从锅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馒头。这是夏天最好的午餐。我们把馒头放在脸盆里，然后拿来几陀大蒜剥开。我们把星星一样的蒜瓣放在小小的木罐里，用细细的擀面杖捣碎以后再放进碗里面。这就是我记忆里面最香最可口的菜肴了。蒜泥里面兑上酱油和丁点的香油以后，它的香味能够飘出去好远。我们一家人在家旁的老槐树下蹲着，围着一张长一米宽二十公分的板凳，大口的吃着馒头，蘸着蒜泥，喝着凉爽的井水，一边说笑着，一顿可口的午餐就这么下了肚。雪一样白的馒头，蛋黄一样黄的蒜泥，看起来是那么纯粹、唯美。我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困境中诗意的生存。没有菜的日子，馒头就蒜泥，是我们整整一个夏天的午餐。当然谈不上喝什么汤了，那是更加奢侈的东西。

    现在我天天也吃馒头，但却不是就着蒜泥，而是就着各式各样美味的菜肴。偶尔也会吃蒜泥，那也不是和馒头一起下肚，多是在火锅店里面，或是吃麻辣烫时间。无论现在的馒头多么甜，蒜泥多么香，我也没有在乡间享用时的那种感觉。在城市里面我们拥有太多的味道，但是很少有能够进入我们内心的，倒是乡间的那些淳朴的味道，一直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面。

    很想再吃父亲发的馒头，但是现在条件好了，父亲已经吃上了机器做的馒头。他的手面上，细细的冗毛又长了出来。有时候我希望能够回到这样的时光，还是夏天，还是浓荫的槐树下，长长的大板凳，父亲亲手发出的馒头，碎碎的蒜泥，体验一下曾经的苦中之乐，但是这已经变成了另外的奢侈。农村失去了本真的面目，槐树锯了，大板凳变成了长椅子，发面变成了机制，蒜泥变成了丰盛的菜肴，泥泞小道变成了柏油马路。我还能回到那样诗意的甜美中吗？

    还好，我没有忘记。还好，我正在慢慢的回忆中感受着这样的快乐。我相信很多东西正在从我们的生活中失去，这有时是必须的，是前进的标志，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自己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就像曾经吃过的蒜香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