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去荆州，宜昌，襄樊，一路奔波。讲座会议，合作事宜，应接不暇。却有一位自闭小女孩，9岁的燕子，在脑海挥之不去。

襄樊市委党校报告厅，灯火通明。我站在空旷讲台，向家长和孩子们介绍美国价值教育（或品格教育 values education or character education）的情况。固定在讲台上的麦克风，适合正襟危坐做报告，却让我略显局促。有天真无邪的孩子跑进跑出，脚步踢踢塌塌。家长压低嗓门，轻轻地呵斥。

我的讲座抛砖引玉，介绍出武大社会学教授周运清老师的专题报告。周老师精力充沛，和我们一路讲来，向家长传授家庭教育。家长们一脸专注，用心倾听，不时记着详细的笔记。两个小时一晃而过。讲座结束，一些家长围过来询问少儿英语教育，殷殷切切。孩子们则在一旁挤眉弄眼，手舞足蹈。这时，燕子的妈妈挤了过来。

一脸焦急。但显得克制，举止得体。犹犹豫豫地问，“这是我的孩子，不爱说话，能学英语口语吗？”顺着母亲的视线，我低头看见一个小姑娘，一身连衣裙，瞪着黑漆漆的小眼珠，仰头看着我，安安静静。我挤了满脸的笑容，夸张地挥着手，说，“hello?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神情安宁，大大方方地看我，目光澄澈，一脸无辜，细细的嘴角向上翘了翘，表情捉摸不定。我自诩慈眉善目，甚至喜欢和一些小婴儿做鬼脸，乐于看着小眼珠里的惊愕化为喜笑。这个小姑娘，眼光柔弱，却毫无躲闪，从容对视。脸上写有反应，而神情没有反馈。我有些困惑，悻悻不安。

“燕子。”母亲在一旁平静地说。旁边的一位女士，或是燕子的小姨，见我几声hello后没有回应，带着歉意解释道，“她很少说话。”

我对燕子说，“不要紧，我知道你想对我说hello。其实你在心里已经回答了好几遍了。hello, hello, hello, 是吗？因为我已经听见了。” 燕子的目光依旧，浅静透明，和我的视线相对，纯粹得没有一丝阴影。连衣裙上的一朵小花兀自开着，细细碎碎。

燕子妈妈神情里有掩饰不住的忧愁，“学校老师点小朋友读课文，就燕子不读。”我不希望燕子受到这种忧伤情绪感染，继续鼓励，“其实，不爱说话的孩子，会有更敏锐的观察力，更善于发现细节。。。。。”我低下头，对燕子说，“是吗？班上老师喜欢哪个同学，你一定最先知道。是吗？”

还是没有回应。

周围人声嘈杂，燕子安静乖巧，努力眨着眼睛，认真倾听。眼神漆黑明亮，表情坦然。亮晶晶的眼珠里，没有疑惑好奇，没有焦急烦躁，没有不安忧悒。只有寂寂茫茫，如天地荒寒，横亘在内心世界，鸿蒙一片。

一阵刺耳的啸叫。会场麦克风里有声音传来，学校的员工大会即将开始。燕子妈妈急急地道谢，和身旁的女士一起扶着燕子匆匆离开，燕子穿着一双粉红色的溜冰鞋，缓缓地滑出了我的视线，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