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农村一旦有人生病，首先想到的不是医生，而是会不会撞了邪了，被鬼迷了或者妖精上了身。于是，一个个大仙就很吃香，就是不下地干活，也照样挣工分。乡亲们都把他们奉为神灵，以为他们是上天派到世间拯救生灵的，是神的化身。我老家所在的那个村子，就发生过很多起捉鬼降妖驱病救人的闹剧。此文谨作为“往事珍藏系列”的一篇，以记录那个特殊的年代和那些荒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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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兵天将也喜欢吃猪头肉？

*往事珍藏系列之五*

文/擀面杖

    吴长财家的门前突然热闹起来，又是杀猪，又是宰鸡，弄得猪嚎鸡哭，把请来的喇叭声都盖住了。请来杀猪的猪把式早就在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锅，一块一块把收拾好的猪连骨头带肉扔进去，好好煮一大锅肉汤，也好让来看热闹的乡亲尝一尝肉味。肉和骨头是谁都不能动的，熟了以后要捞出来供在八仙桌上，等着各路神灵慢慢享用。大锅一冒气，就勾来了一院子的人。

    王二蛋的媳妇围着大锅转了好几圈，就想吃锅里的肉，说俺就想吃肉，不想光喝汤，汤没有肉好吃。杀猪的师傅就说，想吃肉也不是不能，你要把裤子脱下来，让大伙看看你的白屁股，俺就给你一块肉骨头。王二蛋的媳妇说，脱裤子就脱裤子，老娘们的屁股有什么好看的？又骚又臭，不如肉好吃。大伙就嘻嘻哈哈地笑。吴长财就走过来说，快煮肉吧，刘大仙就在屋子里，让神仙听到了不好，显得咱心不诚，就不愿意卖力降魔捉妖了。大家就闭了嘴，把眼睛和鼻子一起丢在肉锅里。

    吴长财的老婆眼里长出了一朵白云，把瞳孔都快遮住了，只能用一只眼睛看路。在田地里干活，吴长财的老婆就不正经走路，老是走着走着就往斜里去，踩倒了很多玉米苗。队长就心疼得不得了，骂她说是不是被吴长财那个臭男人折腾坏了，光知道走路，连眼睛也不睁，白瞎了那么多苗苗。后来，大家都看到她眼睛里多了块东西，很白的一块东西，象天上的白云，就被吓了一跳。

    半个村的人都说，吴长财的老婆肯定撞到鬼了，要不怎么别人都不长，就她一个人长，就问她这几天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吴长财的老婆就说，有天早上上茅房，正尿着，就有一只雪白雪白的黄鼠狼从屁股后面跑过去，快跑进洞了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打那天起眼睛就不舒服，老觉得有个绿豆大小的东西咯得眼皮疼，慢慢就看不清东西了。村里的老人就说，那还不是撞到鬼了，是撞到妖精了，黄鼠狼精！谁见过白毛的黄鼠狼？黄鼠狼从黄毛变成白毛，肯定成精了。妖精比鬼还厉害，没当场把你吃掉就算好的，现在肯定上了你的身，所以眼睛才看不见了。

    吴长财和他的老婆就吓得不轻，妖精一旦上身，肯定浑身都是妖气，背不住哪天就被妖精拐进了水井里，把命丢了。小李庄就有一个女人，晚上冒雨从娘家回来，路过一块玉米地，听到了唰唰鬼撒沙土的声音，就没命地跑，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一颗大柳树上。女人回家就病倒了，天天高烧不退，请了好几个大仙驱鬼也不管用，没几天就忍受不住折磨上吊自杀了。人都死了，鬼仍不放过，还把她的舌头拽出来一尺多长，又红又紫地耷拉在前胸上。

    马集子村也有一个女人，鬼一上身就去外面偷男人，任凭瘫在床上的男人暴打了多少次，也赶不走身上的鬼。请大仙看了也不起作用，大仙说女人身上是个道行极深的厉鬼，根本就没办法降住他。终于有一天，女人被鬼领着和邻村的一个男人私奔了，跑到哪里也不知道，瘫男人觉得丢了祖宗的脸面，一怒之下引火自焚了。吴长财越想越害怕，就想请个最厉害的大仙来捉妖，好把砸锅卖铁娶来的媳妇保住。村上的老人就让他去请大王庄的刘大仙，听说这个人是托塔李天王的肉身，能调动天兵天将，没有他捉不了的鬼降不住的妖精。

    鞭炮一响，捉妖开始了。吴长财家的门前就更热闹了，里三层外三层聚了几十口子乡亲，都想看看神通广大的刘大仙如何捉拿黄鼠狼精。我费了好大的劲才钻到屋子里，供桌上的肉香刺得鼻子直冒泡，有潮乎乎的东西从嘴里流出来。我对身旁的父亲说，我想吃肉，都流口水了。父亲一瞪眼，说别乱说话，想吃肉就咬自己的手指头。可我实在不想咬自己的手指头，知道咬下去会是什么结果。我就一边看着供桌上热气腾腾的猪头，一边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刘大仙，看着看着就把他看成了可以解馋的猪头。

    刘大仙烧了几柱香，就开始挥舞法器，在屋子里又唱又念，上窜下跳，一会就满头大缸冒气。刘大仙喝了一口水，就要往木剑上喷，我实在忍受不住香烟的熏呛，就咳嗽了一下，刘大仙的那口水就没喷出来，咕咚一声咽到了肚子里。刘大仙又喝了一口水，我忍不住又咳嗽了一下。刘大仙就很生气地看着我，咽完那口水说，小孩，你不要乱动，这里都是天兵天将，连齐天大圣杨二郎都来了，小心别撞着你。父亲伸手就把我的嘴捂上了。

    我就不敢再咳嗽了，尽管喉咙痒痒得难受，也只能憋着，憋着没多会，就有了尿意。我对父亲说，我想尿尿。父亲说，就你事多，憋着！我都快哭出来了，说憋不住了。父亲说，那就尿裤子里。我不想尿在裤子里，就巴望着刘大仙赶紧把那个可恶的黄鼠狼精绳之以法。我还想看看，黄鼠狼精是不是和电影里的狐狸精一样漂亮。我就咬牙切齿地强忍着，感觉尿已经到尿道口了。

    刘大仙已经是满头大汗淋漓，又上窜下跳了一会，突然剑指门口，大喝一声：“门口的人快快闪开！天兵天将要进屋捉妖！”门口的人呼啦闪出一条道。刘大仙冲到门口，高唱几声，旋既又扑进屋内，围着吴长财的老婆左转了几圈，又右转了几圈，突然捧起她的脸，对着她的眼睛连吹了三口气，并大喝几声：“妖精，哪里走！”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刘大仙说，这个黄鼠狼精好厉害，修炼了不止一百年，好不容易才捉住了。可我什么也没看到，别说黄鼠狼精了，连只耗子也没看到，就感觉很失望。刘大仙问吴长财的老婆，说眼睛是不是比以前看的清楚点了。吴长财的老婆就说，是清楚了，都能看到桌上的猪头了。

    刘大仙就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猪头和老母鸡，顺手装在带来的麻袋里，说妖精刚被拿住，眼睛不可能立即就好，还会余留一些妖气，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我已经被尿憋得脸发烫，又看见刘大仙把猪头和鸡装了起来，就更着急。我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脚绊到一个东西就摔倒了，脚趾头火辣辣地疼。我就大哭。父亲赶过来说，你怎么了？嘴咧得象瓢似的。我说，脚疼。父亲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疼就疼了？快让刘大仙给看看。刘大仙扳着我的脚看了一会，然后说都告诉你了别乱动，你偏不听，看看，天兵天将踩了脚趾头了吧，没事，揉揉就好了。我说，不是，刚摔倒了。刘大仙就笑，说知道绊到什么了吗？你刚才绊了杨二郎的孝天犬，天兵天将来不及躲闪，就踩到了你的脚趾头。

    刘大仙背着猪头和老母鸡走了以后，乡亲们就开始唏溜唏溜地喝肉汤。我喝了整整三大碗肉汤，吃了两个冷冰冰的玉米饼子，撑得肚皮鼓得象皮球一样。第二天下地劳动，吴长财的老婆还是踩玉米苗，而且越踩越多。又过了一段时间，吴长财老婆的那只被黄鼠狼精迷了的眼睛也没见好，反而越来越模糊，那朵云也象蘑菇一样越长越大了。等我到县城上中学的那一年，吴长财老婆的那只眼睛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成了名副其实的独眼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