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炮说：“那天晚上，我从大姨家出来，天已经黑得象锅底，伸手不见五指……”

    吴三炮每次讲鬼故事都这么开篇，就象走村串巷说书的艺人，重要人物出场之前，总要把气氛渲染足了。每当吴三炮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就开始紧张，头发飕飕竖起来，手心里出了一层密密匝匝的汗。我儿时最好的伙伴张胜利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越是胆小越喜欢听吴三炮讲的鬼故事，越听就越害怕。一天晚上，他从吴三炮的屋子里出来，连家也不敢回了，吓得哇哇大哭，终于把尿尿在了裤子里。

    吴三炮是村子里剩下的唯一一个私塾先生，家庭成分不好，是地主崽子。听父亲说，村里的革委会革了他家的命，他那个地主老爹忍受不了皮肉折磨投河自尽，他的那个风韵犹存的老娘因为不愿和革委会的头目上床睡觉，也在被逼之下上吊自杀，唯一的一个妹妹无奈之下也被迫远走他乡，就剩下他一个光棍在村子里苟延残喘。父亲说，吴三炮本来可以不做光棍的，亲事都说好了，是邻村的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学老师，叫王菊香，就因为吴三炮的家庭成分不好，婚事被硬生生地拆散了。

    王菊香后来又鬼使神差嫁到了我们村，嫁给了大队书记的瘸腿儿子。出嫁的那一天，王菊香哭得死去活来，比死了爹娘还要伤心。那天的吴三炮也哭得稀里哗啦，他跑到村东头的坟地里哭，哭他死去的爹娘，哭得两眼肿得象灯笼，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从那以后，没人再看见吴三炮掉过一滴眼泪，整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太阳一出来，就躺在麦垛堆里捉虱子。村里的老人都说，吴三炮恐怕要毁了，死了爹娘又丢了媳妇，这辈子估计没什么指望了。

    大约过了一年半的光景，吴三炮活脱脱变了一个人，收拾得特别精神，也抽上了旱烟袋，一有空就给大家讲鬼故事，说村东头的那片坟地经常闹鬼，舌头伸出来比扁担还长。本来那片坟地就让村里人害怕，听了吴三炮的鬼故事，就更没有人晚上敢从那片坟地里过了。那时候的村里人都相信有鬼，大队妇女主任说，她就遇到过一回。那天晚上，她从娘家回来想抄近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坟地边上，听到一个男鬼和一个女鬼呜呜地哭，还边哭边说话，鬼火一闪一闪地跳，吓得她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跑回了家，回家一看，裤裆都湿透了。

    吴三炮说：“这是真的，我就遇到过，还差点被女鬼咬断喉咙吃掉。”

    吴三炮说，那天晚上，我从大姨家出来，天已经黑得象锅底，伸手不见五指。我喝了一点酒，头疼得厉害，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子里赶，走着走着就走到村东头的那片坟地。可我喝多了，忘了那是片坟地，是片经常闹鬼的坟地。我走累了，就想坐下来歇一会，再抽一袋烟。刚把烟袋拿出来，就听到背后有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白影刷地就到了身后。我当时吓懵了，酒也醒了，身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心想完蛋啦，这么黑的天不会有人还在坟地里转悠，肯定是遇到鬼了。想爬起来跑，可脚象拴了块大石头，怎么也抬不起来。鬼就站在背后，把两条软不拉叽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说大哥，俺的脚肿了，走不动路了，大哥就背俺回家吧。我一听更害怕了，还是个女鬼，女鬼比男鬼更凶残啊！通常会勾引男人和她干那事，干着干着就吸干你的精血，然后再吃掉你的肉。

    我想，说什么也不能上当，还没活够呢，不能就这么被女鬼吃了。我也不敢接她的话，鬼的话是万万不能接的，一接她的话就活不长了，更不敢睁眼看她，怕看一眼魂就被勾走了。我就用力抓住女鬼的两条胳膊，把她背在肩上，也不敢撒手，怕一撒手她会掐死我。女鬼使了手段，不停地在后面用奶子磨我的后脊梁，勾引我上钩。女鬼说，大哥，你不想看看俺长得俊不俊吗？我就不看。女鬼说，大哥，你是个好人，看你累得一头汗，放俺下来歇一会吧。我说什么也不能放，我想快点走到村里，见了光亮她就拿我没办法了。女鬼把脸贴在我的脖子上说，大哥，别再走了，你的身体好暖和，俺想躺在你的怀里睡一会。我始终闭紧嘴，就是不接她的话。女鬼又说，大哥，你想要女人吗？俺很久没和男人睡过了，你是个好人，俺愿意和你干那个。女鬼见我不上她的当，就呜呜地哭了，说大哥，你把俺的手抓得好疼，别抓手了，拖着俺的屁股吧。我知道她想把手腾出来，好掐我的脖子，就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感觉她的手指尖已经碰到我的喉咙了。

    女鬼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使了千斤坠，背上越来越沉，我走一步要喘好几口气。我说死也不能放手，就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实在走不动了，就趴在地上爬。女鬼也不想放过到口的肉，老是伸出扁担长的舌头舔我的脸，有几次差点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我就把牙咬得紧紧的，不让她的舌头进去，一进去就完了，她会吸干我的阳气，然后再吸血吃肉。后来，我感觉我的手指甲抠进了女鬼胳膊上的肉，都碰到她的骨头了。女鬼就大声哀嚎，哭得好可怜，说大哥，求求你，就放过俺吧。我就不放，一放掉她，没跑几步就会被她追上，肯定没命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就要到村里了，睁眼一看，离村子还有好长一段路。

    后来，连爬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想这下要完蛋了，真得要被女鬼吃掉了。女鬼开始阴笑，笑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身上一阵阵发冷。正当我筋疲力尽手越抓越松的时候，听到了村里传来了几声鸡叫，我一下又来了精神。天就要亮了，天一亮女鬼就要现原形了，我的命就保住了。女鬼也知道天要亮了，就又哭又嚎，在我背上象驴打滚。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抓住女鬼的两条胳膊，感觉有血流出来，手上又粘又臭，鬼的血不是腥的是臭的。我抓着抓着就累昏过去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三杆高了，我才看见，我围着个坟头整整走了一夜。女鬼也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块棺材盖，被我手抠的地方有黑血汩汩往外冒，想想都后怕。

    吴三炮说：“这事千真万确，不信看看我的膝盖，伤疤还在呢。”没有人去验证他的膝盖是不是真的有伤疤，听者早已被女鬼吓得没了主意，都说好玄好玄，白捡了一条命。

    但有个人就不相信吴三炮所说的故事是真的，他叫李红军，是和我的启蒙老师吴小胜一起到村里下乡的上海知青。他说，世上根本就没有鬼，说有鬼的人可能就是鬼。村里人宁愿相信吴三炮说的是真的，也不相信李红军的歪说斜论，都说李红军是被鬼迷了，所以才说鬼话。如果没有鬼，田野里怎么有跳来跳去的鬼火？如果没有鬼，村里的王大麻子去河里洗澡，怎么就一个猛子扎下去说死就死了？如果没有鬼，怎么村东头的坟地上经常有鬼哭还飕飕地刮阴风？李红军就不服这个理，就决定带乡亲们去坟地里抓鬼。

    夏末秋初的一个晚上，有人告诉李红军说，坟地里又闹鬼了，有鬼火一跳一跳地闪。李红军就带个手电筒，领着大队书记和民兵营长等一伙壮劳力去抓鬼。离坟地还有一段路，果然就看见坟地里亮了几下就不亮了。民兵营长腿都被吓软了，说还是回去吧，真撞见鬼了这辈子都会倒霉。李红军就不怕，还叫大家不要说话，别把鬼吓跑了。一行20多个人悄悄接近了坟地，就听到了男鬼和女鬼说话的声音。李红军低声数着一、二、三，十几个手电筒齐刷刷地亮了，光柱的交汇处惊跳出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他们惊慌失措落荒而逃，很快消失在黑漆漆的夜里。抓鬼回来的父亲说，哪有什么鬼，是吴三炮和大队书记的儿媳妇。

    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大队书记的瘸腿儿子暴打了媳妇王菊香，又放火烧了吴三炮的房子。李红军一夜没睡好觉，老有石头砸窗户，有一块石头穿过窗户砸在床头上，差点要了他的命。吴三炮从坟地里逃跑以后，就再没有回过村子，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而王菊香则在事发后的第三天早晨，喝了整整一瓶农药，死在村东头茅草过膝的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