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状元秀

 

（这是我在福建四堡拍到的一个女孩，赤脚串行在清代建造的老屋里，面对陌生人，一点也没有羞怯感。她的弟弟看到我掏出相机，一溜烟地逃了。）

 

上海人吃月饼，已经没有什么故事可言了，抱着兔宝宝拗造型的嫦娥和像劳动模范一样砍柴不止的吴刚，在孩子们的眼中，一定是聊无生趣的。月球表面的坑坑洼洼，也激不起孩子的求知欲。月儿再圆再亮，都没有电脑游戏中的世界精彩。但有一个城市与我们上海不一样，它就是厦门。那里的孩子，在中秋节前后的半个月里，围绕着月饼，有一场大戏可唱呢。这是一种古老的游戏：状元搏饼。

古老的游戏都是有渊源的，搏饼也不例外。据说340年前，郑成功的部下洪旭与兵部衙堂的属员，为排遣士兵在佳节思念家乡亲人的愁绪，就想出了中秋搏饼这个游戏。它的规则大致是这样的：每会按照各级科举制度的头衔，设有“状元”一个，“对堂”（榜眼）两个，“三红”（探花）四个，“四进”（进士）八个，“二举”（举人）十六个，“一秀”（秀才）三十二个。会全共有大小六十三块饼，含有七九六十三之数，是个吉利数字。因为九九八十一是皇帝之数，八九七十二是千岁之数，而郑成功被封过延平王，所以用六十三之数。随着郑成功收复台湾，这种中秋搏饼的游戏也传到了宝岛，如今在台湾和福建盛行。

具体的玩法很简单，备一只大瓷碗，三幅共六粒骰子，盒手三摇，再朝碗内一掷，看骰子掷出的点数就成了。搏到一粒红四点，就是“一秀”，两粒红四点是“二举”，依次类进，如果搏到四粒红四点，就中了状元。如果再加两粒红一点，就是最高境界“状元插金花”了。唯“对堂”类似扑克牌中的顺子，从一到六凑成一幅。

在我到厦门后，发现下榻的宾馆里和吃饭的饭店，乃至超市和食品店里，都想方设法在门后堂前，摆上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金粉红盒的月饼，打开的盒内亮出一只红漆大碗加三幅骰子。月饼与骰子配套供应，是八闽大地的共同特色，它是真正围绕着节令活动设计的，与别处以月饼配皇家礼炮、配手机、甚至配汽车房子不同。在饭店里，我又多次看到好些企业借节日酬谢员工，餐后必定要搏一次饼。那场面着实热闹，数十桌洋洋洒洒铺开，每桌的人头都团团凑在一堆，如上海人观看斗蟋蟀一般。

离开厦门的前一天，被一家旅行社的老总请去参加他们企业员工的联欢会，坐游船夜游鹭江，也就有机会亲历了一次搏饼。员工以年轻人为主，胡乱塞了几口就结束了晚餐，直奔二楼甲板而去。那里八人一桌，轮番往一只大碗里掷骰子，凡搏出一粒红四点以上者，都按级别得奖，或洗发液、或护发素、或按摩器，唯“状元”是一个扎扎实实的红包。只听得满耳叮叮当当，这里刚搏出“进士”，那里又诞生了“探花”，几轮搏下来，我面前像开了家杂货铺，就是没跟“状元”攀上亲，这跟我读书时信奉“60分万岁”可能有关吧。

按规则，每桌必须产生一名“状元”，于是每当四粒红四点闪亮登场，就会掀起一个高潮。整个活动气氛非常热烈，员工之间嬉笑怒骂，亲如一家，比我平时参加的春节联欢会还带劲，而颁奖的形式也比摸彩公平，透明度也高。

不过我也注意到，在一些酒店里也推出异化了的搏饼活动，凡进店消费的，店家会鼓励客人多开销200元，得一搏机会，如中了“状元”可全免单，“探花”也有红酒馈赠。在百货店及超市里，从早到晚频频搏杀，奖品从洗衣粉到到相机到电脑到摩托车都有。你若是去买月饼，可以在食品店里一搏，搏准了，月饼不付钱就可拎走，警察管不着。一时间，鹭江两岸，大街小巷，掷骰击碗之声如飞涧流泉，汇合成瀑，激荡人心。据厦门朋友说，如今搏饼不再限于中秋，奖品也不限于月饼，过后一个月还能听到骰子声，有奖促销就借此东风大行于世了。以前听说南人好赌喜博，此番亲历，风采果然不凡。

还有一个事实是，福建学子在历年高考中录取率都比别的省市高。在上海的几所老牌大学，特别是师范大学内，多有福建学生毕业后留校教师的。他们出生贫寒，省吃俭用，每年高考阅卷，总是踊跃报名，津贴之外，以先睹后生笔底波澜为快事。有一老教授曾对我说，早几年凡衣着寒酸，捧一玻璃瓶茶水加两只淡馒头来阅卷的必定是福建籍教师。状元情结，可能就是福建人的集体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