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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桥的阳光和馕
上海有城隍庙,苏州有观前街,南京有夫子庙,乌鲁木齐则有二道桥。去年秋天前往新疆之前,继平兄特地打电话嘱我:一定要去二道桥。
二道桥是个大型集市,维语谓之“巴扎”。一条路,鱼骨似地分出几条支路,两边塞满了花花绿绿的小摊,帆布雨篷积聚多年的灰尘,阳光从雨篷的隙缝流泻,落在游人的脸上,使每张脸的表情变得异常兴奋。小吃摊前排列着馕,馕是用传统的小缸炉烤出来的,呈现出诱人的焦黄,大小不一,每个馕的周边都鼓起,中间则像塔里木盆地似地下陷,表面有许多小孔,就像废弃的克拉玛依油井。做馕的用具是一块圆形的木板,垂直接一根小木棍。木板下面有许多钉子,面团做好后,就用这块木板在表面使劲一按,馕的表面就留下了许多小孔,然后贴在炉膛壁内烘烤,直到蟹壳黄色时夹出。而在过去,馕在进入炉膛前,师傅用手随意在馕表面抓出几道印子,类似宋影青碗上面的划痕,有一种天趣。
馕这个字来自波斯。卖馕的维族小贩在说这个字时,舌头卷起,将腹腔的气用力地吐出:馕。听上去有点瓮鼻头,还有点颤抖,却充满了自豪和底气。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是自豪的。
馕是维族人的主食,也是极具风味的美食。你可以就着牛奶吃,也可以就着杏干吃,但二道桥的小吃摊是这样诱惑食客的:整头的羊在铁锅里煮着,汤色浑浊得跟矿工的洗澡水很接近,上面躺着几个馕。馕们喝足了羊肉的汤和油,浑身酥软,但并不化散,味道果然好到极点。
二道桥还卖干果、地毯、英吉沙小刀、印度羊毛披肩、巴基斯坦铜刻奶壶和枣木果盘、新疆乐器、天山雪莲等,还有滴着血水的羊肉,新疆的樊哙举大刀劈下,再让你用绳子串起拎回家。整个市场嘈杂不堪,大家都在扯嗓子吆喝,表情丰富而夸张,但你并不觉得烦。
我去了两回二道桥,买了一把坦不拉,它是冬不拉的孪生兄弟,光是满琴身精细无比的牛羊角片镶嵌就让我惊叹。我不会弹,但挂在墙上装饰感极强。而且每当眼睛瞥见这件美丽的乐器,耳边就会响起它的美妙声音。
前不久我又去了一回乌鲁木齐,只呆一天,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说:去二道桥。
但是到了老地方,我怀疑自己走错路了,所有的摊子就像阿凡提故事里的恶作剧,统统消失了。那条马路正在开膛破肚地大修,阳光照着飞舞的尘土,在路的一侧耸起了一座簇新的三层楼建筑,门口堆了几十个花篮。一个新疆小伙子指着它说:二道桥像一串葡萄被挂在风房里了。这楼是上半年才盖的,才开张不久。
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它的门洞,看到在底楼规规矩矩地排列着各式摊子,过去经营的商品还在,只是歌唱般的吆喝声没了,游客与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似乎这样做是很不体面的事。更重要的是馕,彻底地没了,谁还敢在楼里支起一口锅来煮羊肉?去年我给一个卖馕的小男孩拍过一张照片,并在报纸上发表,这次带着报纸去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但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怅然若失地返回宾馆,在路边买了一个馕当午餐,也算一种安慰吧。上海的福佑路市场进楼了,北京的潘家园也规矩了,长沙的清水堂也被圈起来了,成都的送仙桥也治理了,但规范后的市场人气涣散了,风情也不再醉人,逛地摊的乐趣大打折扣,激发寻访热情的吆喝声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犷而富有音乐性了。许多美食街的命运也一样,自发形成,风情盎然,一旦有关方面接手,寿终正寝。
据说,长途跋涉中的维族人,行囊中必定装足了馕。饿了,就掏出一块来,朝河的上游扔去,等它漂到脚跟前捞起,再扔出去,如此者三,被雪水泡得恰到好处的馕才能入口。如果哪一天将馕搁在镀金的盘子里上桌,你能感觉到天山的白云和牧草的气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