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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拜南迦巴瓦峰
铂金色的阳光在大山的阳面燃烧着,砾石路面蹿起轻盈的白烟,质感很强的云团紧偎着白雪皑皑的巅峰。公路两边的大山以叙事诗的节奏伸展着,密密的原始森林伸起一条条臂膀迎接着我们,汹涌的溪流倔犟地在巨石间绕来绕去,在落差很大的河床里激起比人还高的水花。茂密的植被一片葱郁,让我们心旷神驰,这里有松树,有长得比人还高的杜鹃花,还有一丛丛迎风摇曳的修竹。
大客车在沙尘中攀上了海拔 5400米的色吉拉山顶,强劲的大风将路边的五彩经幡吹得不停打旋。就在318国道的拐弯处,我们下了车,放眼望去,在蓝得如琉璃的天幕中,雄伟的南迦巴瓦峰犹如巨大的冰山,沉着而冷峻地漂来。它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光,峭拔而尖锐的主峰几乎要将苍穹刺出一个洞来。所有的人愣了一会,然后忍不住地尖叫起来。
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峰是目前世界上惟一没有被人类征服的山峰。当地有个美丽的传说,格萨尔王的铁匠在此为他打造过宝剑,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金属敲打的清脆声音。因为它的陡峭,也因为气候恶劣,构成了登山运动员永远的痛。几年前曾有一支十个人组成的日本登山队向它发出挑战,结果在半山腰扔下两具尸体落荒而走。
同行的西藏作家愣本才让——大家都叫他二毛——说:当地人都难得见到它的真容,有些藏民为了拜见它的雄姿,就在山脚下长跪祈求。而今天,我们不仅见到了主峰,还清晰地看到了姐妹峰,这是非常幸运的事,所谓“贵人来,雪山开”的说法给了远道而来的我们极大的慰藉。
然而,我深感自卑,在西藏的每一天里——因为我没有信仰。在大昭寺,在布达拉宫,在手绘的唐卡前,我见着佛像就拜,但这只是敬畏,不是信仰。我捐了香火,献了哈达,但就是没有勇气在佛面前坦白、忏悔。为我们开车的藏族汉子扎西,在翻过米拉山顶时,不顾空气稀薄,也不顾夜色朦胧,执著地下车给圣山献上哈达,这是信仰。就在我们一行人在南迦巴瓦峰前拍照留影时,二毛悄悄地走下山谷,努力扶起被大风吹倒的经幡,这是信仰。且不说在布达拉宫前,一批批远道而来的信徒,将自己的灵魂与躯体都毫无保留地匍伏在深爱着的大地。
在这条山道上,有些路段正在维修,粗心的养路工用推土机将碎石推向山崖,结果下面的一片植被就被覆盖了。二毛气愤地嘟哝:等石头下面的小草窜出来,得多少年啊!又看到养路工在路边搭建一幢非常精致的带有内庭的木板房,二毛忍不住大叫:为什么要造这么好的木屋,搭个帐篷不也可以住人吗?
二毛还将我们领到一块看似非常肥沃的地方,轻轻拨开上面的泥土和腐叶,大约七厘米下面,居然出现了砾石:“喜玛拉雅山是很年轻的,也是极其脆弱的,形成今天这样的植被经过了千百年,如果有老鼠打洞,或人为的滥挖药材,形成一个裸露口,那么就会破坏周围一片植被,自然修复起码要五百年。”
藏族同胞在山上放牧,从来不乱砍乱挖,也不搭木屋,一个个被炊烟熏黑的帐篷就是他们的家。虽然政府对藏民的计划生育政策相对宽松,但他们也决不多生。他们心里自有一笔账:一个人一生中要消耗十几头牦牛,一头牦牛要消耗一百多亩牧草。对大自然索取太多,是要遭到报应的。故而,尽管林场里有数不清的柴枝,但藏民们还是将牛粪晒干了煮饭取暖。也因此,二毛对登山运动很不以为然:雪山是纯净的,也是脆弱的,人类的攀登虽然可以证明一次征服自然的成功,但是,自然真能征服吗?雪山的加速融化是对人类在雪线以上地带频繁活动的报复。不要再打扰雪山了,就让它静静地将冰雪聚集起来,成为我们人类共同的圣景。
二毛出版过几本小说诗歌集,是受汉文化影响很深的西藏作家,但因为有信仰,他活得自在浪漫。在林芝,大家一起爬上到了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南伊沟,这个山沟是原始森林、草药宝库。当我们走近它时,它以满山遍野的草药欢迎我们。随手一抓,就是宝。格桑花满坡绽放,骨碎补亭亭玉立,红景天到处可见,藏菖蒲高过半腰,路边的野草莓逗得二毛扑倒在地,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参天而立的百年大树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芬,蜜蜂狂舞,彩蝶蹁跹,丛林中传出一阵清脆的铃声,寻声望去,原来是一头犄角硕大的牦牛在埋首啃草。虽然海拔很高,但林间氧气充足,高原反应就没有了,每个人显得神清气足。
在山坡里,我们喝了酒,吃了满满一大锅羊肉煮萝卜,又唱又跳地大碗喝酒,微醺时,二毛一展臂就把娇小的爱妻拦腰一抱紧紧夹起,在大家的喝彩声中头也不回地走进森林深处。一个有信仰的人,爱起来就像一团烈火那样燃烧。在他面前,我真的非常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