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夜路

沙汀想想

童年时走夜路的感觉是很新奇的，那种记忆也是很清晰很令人回味的，稍一凝神就能逼真地回到那种场景。

那时每年的正月十五在市中心都要举行元宵节灯会。因为不通车，我们得步行去看灯会。吃过晚饭，我就和大院里的孩子们一起出发了。男孩子一伙儿，女孩子一伙儿，我们各走各的。女孩子这伙儿当中混入一个男孩子，我们都叫他“假丫头”，“假丫头”是大院里男孩子送给他的外号。因为他平时喜欢和我们女孩子一起玩儿，跳房子，打口袋，抓羊子儿，跳皮筋儿，跑关……他样样都会。

我们一路兴高采烈地过了西大桥走到市内，已经天黑了。远远望去，街道两边的树上挂满了灯，我们东瞧瞧西看看，被人群拥挤着从北门口一直走到了百货大楼。去之前兴冲冲，只盼占个好位置，最好是靠前的位置，可是到了之后才发现人山人海的，由不得你的心。因为怕和伙伴儿们走散，忙着扯手拽衣襟的，究竟看到了什么，不知道。大概那个年龄也只是凑热闹而已。

看过灯已经很晚了，我们挤在人群当中往回走，走上西大桥的时候仍然是人挨着人，等过了桥到了桥西，人群就开始向两条街道分流了，到了太和街，就只剩下我们大院里的这些女孩子外加一个“假丫头”了，还有较长的一段路要走。那时路灯是没有的，我们只能在月光下走。因为街道是直的，不用担心迷路，往前走就是了。由于磕睡，出发时的兴奋早消失了，大脑只剩下一些昏昏沉沉的影像。又由于没有灯光，街道两旁的田地啦，工厂啦，平房什么的都显得没有实在感。天空斜挂着一弯新月，闪着金晃晃的蓝光，星星颤抖着，形成了一种迷人的寂静,脚底下发出的走路的声音不但破坏不了这种宁静,反而更加强了寂静。寂静笼罩着街道，夜气是冰凉的，因为身边有男孩子，我们也不觉得害怕，只是低头前行，很少交谈。如果脚底下感觉有个坑，就说：“这里有个坑。”如果脚触到了小石头，就把它踢到一边去，路面上发出硌碐硌碐的石子滚动的响声。实在无聊了，就到马路中央晃晃悠悠走“Z”字儿，终于朦朦胧胧地看到熟悉的胡同了，临街院子里的狗也开始叫了起来。哈，要到家了！我们向右一拐就走进狭窄的小道，再往前走就到大院了，看到大院里很多家的电灯都在亮着，我们各回各的家。两个弟弟早就到了家，我们洗脚上床，竭力回忆看过的灯，却更多记起的是很多的人拥挤在一起。

奇怪的是我和弟弟们以及大院里的孩子们谁也不后悔灯会没什么看头。到了下一年，又以极高的热情投入这种活动。去年的亢奋和看灯的激动，都远没有回来时那昏昏沉沉的夜行记得清楚。那该是多么美的夜景啊。朦胧月光下的街道是蓝色的，其他的景物则是黑蒙蒙的。但那个时候我不懂得美，银白色的月光也好，闪烁的星星也好，空旷的街道也好，一律留下的都是带睡意的迷惑。我们都注意到了，我们都沉默着边走边同磕睡搏斗。我们都在盼望着早点儿到家，因为家是温暖的地方，是做梦的地方。

    如今身在异乡，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我又想起小时候正月十五走夜路的情景，不禁写出这样的一段诗行：夜风的抚慰/似一弯缓流的小溪/潺潺流过心头/似一首宁静的乐曲/凝神似可听及/而我/总不觉回想起故乡/无边的夜色/微有倦意的眼神/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