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谜底

 沙汀想想

1．

你还记得吗？

那个天蓝色的梦境。

你说：“我一直在等你，你来吧！”

我笑了，嘴角停住一个天真的矫矜。

醒来时，我一直回想那个“温泉幻境”。

那个我还从没去过的温泉，以一种富有深意的清晰，向我展示出来。

 

2．

驾着记忆的风，我来找寻你。

回想着你的声音，谱记你心跳的旋律。

我在人群里搜索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把透明的心扔在泉水里浮沉……

我的眼睛为什么总是那样忧郁?

 

3．

夜色飘流，温泉里的热气蒸腾着，如同薄雾一样在四周弥漫开来。

我裹在浴巾里，迈着缓慢的步子徘徊在温泉边，任凭凉风吹拂我发烫的脸颊。

许多人从我身边走过。我紧张地注视着这些陌生面孔。

我一直站在夜里，和什么人赌气似的。所有的人都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4．

一个身影急急地向我游来。

你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你。

我轻巧地走下台阶，泪水融化了薄雾。

飘散出我的意志和愿望的脚步在鹅卵石上不停地漂移。

你牵起我的手，我的肩头几乎难以察觉地抖了一抖，停住脚步。

喜悦的泪水里，没有了咸味的苦涩。

淡蓝的快乐，簇拥出的心房，在这夜色里漫延。。。。。。

 

5．

月光，洁白的刺，悄悄挂在深蓝色夜空。

风，吹拂着，在我和你之间，如同一个顽皮的孩子。我在风中细细捕捉你的喘息。

“我从前，很熟悉你。”你轻声说。

我沉默着。我闪闪烁烁的目光，流露出一种情感的飘逸。

有人游了过来，我和你立刻贴在了一起。

我的心脏冲撞着你的心脏，似乎有种踏实感。你的呼吸原来很轻很轻，细如发丝。

我听见我的眼睫毛眨得“嚓嚓”地响，于是就羞愧地红起脸来。

“睫毛上不过是结的冰珠。”我低着头说。

“这天太冷了。跟我游到里面去，那里水温高。”你平静地拍拍我的脸颊，如哄着幼小的孩子。

你带着我鱼一样游戈于温泉中，微笑飘浮在我的嘴角，

 

6．

温泉的最深处，那一汪幽兰的静美。

有棵大树，树的周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些礁石。

你指着近处的那块石头说你一直坐在那里等我。

你是一个孤独的梦游人。我和你在黑暗中相识。

也许我们长着相同的眼睛，也许我们眼里的光能照亮对方。

我们只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认出自己来。

 

7．

我告诉你我从小是多么地怕冷，你把我冰冷的手指放进你温暖的掌心。

“你是从海边来的，我听见你一路踩着沙子走过来的。”

“沙很细，风很凉，你的头发里有海水的气味……”

“那海很遥远，你走了十几年才走到我这儿，我一直呆在这地方等你。”

笑得这样温柔、说得这样轻软的人，我的心在听着你的话，不是我的耳朵。

“哪怕在雪夜，我也独自一人在这地方守望。”你把我的十个指头紧贴你的脸颊。

你望着我，望得那么一往情深，那么地伤感。

 

8．

你知道吗？那天梦后醒来，我到海边去了。

我认为我找不到你了。

那一回，我哭泣着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想等待生命静静地消失。

我躺在那里，凝视着头上飞快掠过的黑影，心灰意冷。

然而我还在聆听，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你的声音唤醒了我。我从沙滩里爬了出来，顺着你发出呼唤的方向跑得像风一样。

牵着绵绵的情思，带着漫漫的寄托。

我憧憬着与你相逢。

 

9．

“等你的时候，我喜欢看星星。”

你指着天空让我看：有许多颗星星，正从天空中壮丽地坠落，璀璨的光弧，犹如夺目的诗行。有些星星落入泉水里，有些星星落在了树上。

落在树上的星星，如同挂在树上的小小的铃铛。

你让我仔细听，我把耳朵竖起来，倾听一种“叮铃叮铃”的声音。铃铛一发光，就灿烂地发出响声。

“在我们的头顶，星星的海洋会掀起万丈波涛。”

“你一定不要急躁。静静地，静静地，它会才会落入你的掌心。”

“只要是夜晚你都可以来试一下。”

 

10．

第二天夜里，我一个人来到温泉。

风吹来之前，我感到身体内生长出一种强烈的焦躁。

我摸了摸自己的双腿，发现它们像蛇一样灵活而光滑。

我站起身来，张开细长的五指。

许多活的气体在我的指缝间流动，我在空中抓来抓去。

细细凝神，它并不存在。

我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终于看见它们溜到树枝上去了。

这时我的双腿变得柔软而冰凉，像水草一样在温泉里浮荡着。

你向我游来，我挥舞着双手迎着你，眼睛忽然溅上水，什么也看不见。

我摇晃了一下，正要跌到温泉里，你搀住了我的腰。

我慌忙用手指擦掉眼睛上的水，然后摊开双手：“我抓不住星星！”

你叫我要学会等待。“有的时候，它并不来，因为它从不曾存在于某处。”你又告诉我，你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只能等待。”

 

11．

第三天夜里，我又来到温泉。

我被颤动的活的气流包围了。

那种颤动是奇异的，我全身的关节不知不觉地脱了臼，四肢随着气流飘荡。

“一条鱼。”我羞涩地说出这三个字，喝醉了似地眯起眼来。

也许有那么一天，我终于会变成一条鱼。到那时候，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只会在温泉边看见一条细长的小鱼蹦出水面。朝着你动一动嘴唇，然后又消失在温泉里。那时你的心脏会发生一次撕裂，头晕得像风车旋转。

我不忍心变成那条鱼，我要和你一起在黑夜里看星星。

 

12．

现在，我只能期待。

在宁静的不眠之夜，我静静地倾听。

风一来，铃铛互相碰来碰去的没有规律，没有风的时刻，铃铛是那样美妙地碰响。

随着一阵细小的响动，星星开始在上空弥漫。它保留在夜晚的记忆中，一次比一次更强烈，更真实，以至我差点眩晕。

定下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你正坐在树下的那块石头上。

我看见了你黑色的剪影。

 

13.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

我在半夜里等待星星的时候，总是有黑影要走近我，只要我闭一闭眼，他就朝我移近。

我浑身直抖，怎么也不敢把眼睛闭上。

有一会儿我实在熬不住打了一个小磕睡，他那极长的手臂竟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头发。

我恐怖极了，大声喊着你，直喊得喉咙红肿，唇枯舌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可是你在的时候他绝不来。

你能不能每天晚上都陪着我呢。

 

14．

下雪了，雪在半空变成了雨，冷得很呢。

你不由自主地吻了我的嘴唇，我就说：“亲爱的。”

只要我说了话，你马上就变得苍白而冰凉，然后左右环顾。

我不再说“亲爱的”。我把这句话留在喉咙里，默默地用手指梳理着你的头发。你知道我把这句话留在什么地方了。

雨停了，你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吻我的嘴唇，而我，下一次一定要说：“你就是他，我是那个女人。”

 

15.

第四天夜里，我们开始在温泉里做一种游戏。

你让我先藏起来，然后你去找我。

我一口气游了很远。

一个女人总跟在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去。

她在离我约二米远的地方站定，水淋淋的。

她明明是在对我说话：“他是我的！你要离他远点儿！”然后就消失了。

 

16．

眼泪在我眼中闪光，你握住我的手静默地站着。

夜漫长，却没有着落。

或许，你不该走入我的诗行；或许，你不该走入我的梦里。

即使你沉潜于夜晚，把自己的心打开，敞向厚重的夜的光阴，你也不会做到无所顾忌。

譬如此时，月华如洗，可洗去你心底杂染的岁月痕迹？夜色不语。可清晰你一生中的无悔和无法忘记？

走过的风雨，总会留下印记。

 

17．

我离开的时间到了。我也许要走遍天涯海角，而你始终留在原地。

我悲哀而镇定地站在你面前。

时光飞逝，你会始终年轻。现在我明白了，没有把握的是我，我将永远在惊慌失措中奔逃，即使弄清了，也在致命的矛盾中。

你预言我会在春天里归来。那一天，你会大吃一惊，你会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

18．

第五个夜晚，夜是静寂的，星星消失在云里，风在温泉上空叹息。

我把泳镜留在那块石头上。

好像有点心怀鬼胎，又像是高明的卖弄风情。一路上我都在肯定自己的光明磊落，一遍又一遍，努力地想微笑起来。

我沉思的时候，就设想你在石头旁摆弄那泳镜。从那同一个地方，你把我看得清清楚楚，而我只能看到你的背影，还有那双熟悉的手。手势多么富有活力啊！

“你只能回来。这件事，很清楚。”你皱紧眉头发出一声呻吟，什么创伤使你痛彻骨髓。

“风中的蒲公英/若你采摘/没有什么盛开。”我心里默念这句诗。

我回头再看你的时候，只看到了淡淡的线条。我需要远方。

我知道，远方，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