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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习作:暗哑之光(二)

(2013-03-31 10:15:27)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暗哑之光(二)

于《青年文学》2013年第3期

周海亮

 

  工资比上个月少掉八十块钱。八十块钱,读初中的儿子半个月的生活费。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儿子却只能挑食堂里最便宜的菜吃。星期天本该回家,可是儿子说,他想在学校里复习功课。云霞知道他又偷偷跑去镇上水泥厂打短工,戴着大口罩,挥汗如雨。呛人的粉尘将儿子完全湮没,粉尘吸进肺里,肺也成了石灰的颜色,甚至真的成了石灰——水泥厂至少有三名工人因肺病死去。

  她劝过儿子。儿子说,以后不去了。逢星期天,又偷偷跑过去。每想到这些,云霞心如刀绞。便开始咒骂汤佩佩,认为汤佩佩不仅是教师队伍中的败类,更是女人中的败类。

  汤佩佩与云霞同龄,与云霞同村,与云霞同一天上小学,上高中。与云霞不同的是,她长着一张妖精般美丽的脸。让学生自主选择数学老师便是汤佩佩的主意,会上,她微笑着对吴校长说,小学也得讲民主嘛!说时,眼神如同凿子,凿啊凿啊,将吴校长的老脸凿得春意盈然,火星迸射。

  汤佩佩八年前来到学校,之前,她将属于她的一亩六分地种得一塌糊涂。汤佩佩年幼父母双亡,爷爷奶奶将她拉扯大,又牙关紧咬,将她送进高中。两位老人在同一年相继去世,汤佩佩坚持读完高中,便去了青岛打工。几年以后她与一个四川人结婚,婚后的第二年,又独自回到村子。四川人无情地将她抛弃,如同甩开一把恶心的鼻涕。回到村子的她变成农妇,却常常错过春种秋播的时间。看她模样,便不似农妇:她孱弱,娇小,有永远睁不开的朦胧的美目和永远晒不黑的娇嫩的皮肤。她喜欢坐在田埂上唱歌,歌声水当当的,哗啦啦响——仿佛她的歌声,可以让小麦发芽,让高梁拔节,让谷穗饱满,让苞米结出沉甸甸的果实。

  劳动课,大壮带孩子们帮汤佩佩的苞米地拔草,吴校长前去监督指导,很快与汤佩佩成为朋友。几天以后他问汤佩佩,想不想当代课老师?汤佩佩说,上学时学那点东西,早忘干净了。吴校长说,一二年级的数学,很简单。汤佩佩说,再简单我也教不了。吴校长便考她,12乘以12,你认为该等于多少?汤佩佩寻一根草梗,地面上拨拉半天,说,94啊!吴校长说,所以嘛佩佩,你被录取了。

  为这件事,云霞跟吴校长谈过几次。她说四个班的数学三个老师教,老师似乎多了。吴校长说不是似乎,就是多了。我知道这会影响你的收入,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们得有博爱情怀,对不对?佩佩手无缚鸡之力,她很可怜。云霞说大山里的人都可怜,难道都要请来当老师?吴校长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代课不过给自己增加点收入,你们的职业还是种地,身份还是农民。云霞心里猛地一痛,说,你这么看?吴校长摊开两手,说,还能怎么看?再说我只是个建议,最终得由村干部、镇干部和县教育局拍板。只要有一个不同意的,佩佩就来不了。

  可是云霞知道,吴校长让汤佩佩来学校,绝非他说的“手无缚鸡之力”和“博爱情怀”。他把汤佩佩睡了,代课老师既是之前的补偿又是之后的可持续发展的铺垫。尽管他和汤佩佩同为单身并且看似两厢情愿,可是这种事情一旦有了目的和补偿,便变得龌龊并且肮脏。

  后来云霞问吴校长,为什么汤佩佩不能去教二年级?吴校长说,你认为她有教二年级的能力吗?云霞想想,吴校长说得也有些道理。汤佩佩也许有教二年级的能力,但她绝没有教好二年级的能力。所以她只能教一年级。她和云霞,每人一个班。

  云霞绝非自私的女人。之前田小爱来到学校,她完全是另外一番感觉。她开心,激动,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在学校里谈心的女伴。那时学校刚刚发展成四个班,那时云霞的丈夫在自家厢房养起蘑菇。云霞起早贪黑帮丈夫养蘑菇卖蘑菇,每天的八节课让她感觉非常吃力,于是,吴校长聘来槐花岘的田小爱。那时田小爱刚刚失恋,她对吴校长说,她当老师只想抚平她心灵的创伤,她绝没有打算在这里久留。吴校长说,所以嘛小爱!你只是代课老师。

  田小爱教二年级,云霞教一年级,收入虽然少了一半,但云霞把希望寄托给她和丈夫的香菇和平菇。直到第二年夏天,当他们赔光所有积蓄,云霞才开始后悔。她想也许当初挺一挺就过去了,没必要让吴校长再请来一个田小爱。地里基本只够吃喝,她、丈夫和刚刚出生的儿子全年的支出,全靠她这点工资。

  尽管如此,她对田小爱仍然没有恶意。但对汤佩佩不同。汤佩佩没有做人的底线,她利用了她的大度和善良。

  镇上只发了两年工资,两年以后,云霞和大壮的工资,便由村里来发。尽管大壮教着全校的音乐、美术、体育和劳动,可是他的工资比云霞还低。村里的解释是这几门课可有可无,孩子们要学的是文化,不是吹拉弹唱和乱涂乱画。于是每到发工资的日子,大壮的脾气都会变得格外暴躁,如果不是吴校长苦苦挽留,也许大壮十几年以前就离开了学校。

  村里发工资的日子不过持续了七八年时间。七八年时间里,云霞的丈夫再也没有试过种田以外的事情。农闲时他开始喝酒打牌——虽然只喝劣质白酒,虽然只打两毛钱的牌——然而云霞确信,丈夫终于变成彻头彻尾的不求上进的农民。可是她自己呢?难道她不是在虚度吗?这么多年,闷在一所只有两个年级的山村小学,既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也看不到孩子的未来——她教过的孩子里,只有一个叫做水牛的男孩考上了大学。

  村子无力支付工资,吴校长苦思冥想,终想出让学生家长给老师发工资的办法。他的建议遭到云霞、田小爱、大壮和家长们的一致反对,然吴校长只有一句话:你们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就听你们的。他们当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吴校长将建议拿到村里,拿到镇里,拿到县里,再回来,就这么定了。每个家长每月交二十块钱,孩子们便有数学课可上。再交十块钱,孩子们便有音乐课、美术课、体育课和劳动课可上。很多家长建议取消劳动课,说自家孩子在学校里省点力气,回家还能帮大人干点活。给别人劳动还得交钱?家长们摇着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最后,吴校长的决定是,每个孩子只需再交七块五毛钱,便可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劳动课照常,只是不必收钱。

  汤佩佩是在“家长交钱制”的第二年来到学校的。她的到来,让云霞几次有了辞掉代课老师的打算。

  田小爱、云霞和大壮每人一张办公桌,狭小的办公室就满满当当,于是汤佩佩只能去挤校长室。这当然合了她的心意,门一关,一男一女可以聊任何话题,做任何事情。

  所以后来,便有了汤佩佩的“让学生自主选择数学老师”的建议。大壮站出来替云霞反对,汤佩佩和风细雨地说,教学改革肯定会遇到阻力,现在的阻力便是你大壮。大壮说再改革也不能这样改革啊!乱套了。汤佩佩说,在以前,学生胆敢对老师直呼其名,就是乱套了,就得打戒尺,受体罚。现在呢?叫外号都没问题。一样的道理。大壮说可是这也许会带来不公平竞争。汤佩佩说,谁教得好,谁挣得多,有什么不公平的?万一以后再来个体育老师或者音乐老师,也许吴校长也要采取这样的方式。旁边的吴校长插嘴道,所以嘛大壮,你得努力了。吓得大壮急忙闭紧嘴巴,再也不敢为云霞两肋插刀——碗里的饭已经太少,不能再分了。

  但大壮有他出气的方式。他的方式是在体育课上将选择二班的孩子一脚踹倒,嘴上骂着,你娘的腿儿的连个前滚翻也学不会吗?又是一脚,将孩子踹一个标准的前滚翻。

  最初几年里,云霞和汤佩佩的关系虽不融洽,却也相安无事。虽然她们暗中较着劲儿,期中和期末的考试成绩,两个班仍然不相上下。这也是云霞没有极力反对的原因,她对她的教学方法和教学质量有着足够的信心。

  可是她很快发现现实并非如她想象中乐观。一个月以后的期中考试,二班的成绩远远好于一班。愚昧并且势利的家长“唯成绩论”,加上汤佩佩和吴校长煽风点火,云霞一下子失去两个学生。两个班的试题完全一样,云霞感觉到其中蹊跷。

  她检查了试卷,阅卷很公平,没有问题。她偷偷找来几个二班的孩子询问,孩子们支支吾吾,似有隐情。云霞软硬皆施,孩子们终于说出真相——汤佩佩果真在作弊!考试前夕,她假装将试卷忘上讲台,一会儿又假装慌慌张张回来取,于是试题泄露。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是她的伎俩连孩子都欺骗不了。那天云霞除了气愤,还有悲哀。为她悲哀,为汤佩佩悲哀,为孩子们悲哀,为这所山村小学的存在悲哀。

  找吴校长说了,吴校长将汤佩佩叫到校长室,汤佩佩立即红了朦胧的小眼圈,说她绝非有意,如果她说谎,走路摔死,吃饭噎死,打雷劈死,数钱累死。事实上这几天她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内疚,感觉自己愧对了云霞的友谊,更辜负了吴校长的信任。她越说越伤心,大泪珠子一掉跌四瓣,到后来,连云霞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吴校长罚她三十块钱,以示惩戒。半个月以后,汤佩佩代表“十一村小学”去何洲镇参加教职工运动会,一万米长跑得了第三名,吴校长又奖励她五十块钱。其实一万米长跑,只有三个人报名。

  期末考试,汤佩佩故伎重演,只是换成更加隐蔽的方式。她在考试前一天将分数最高的两道应用题写到黑板上,只不过,她将“某厂”换成“某小学”,将“某工人”换成“某学生”,又将几个数字变了一下,并美其名曰“模拟”。如此这般,二班的平均成绩自然比一班高出几分,于是,又有三个孩子离云霞而去。

  这次云霞没有再找吴校长。她知道找也没用。汤佩佩足智多谋,她有一千种办法对付她和吴校长。那天云霞彻夜未眠,她想,也许真的应该告别小学校了。回家种蘑菇,去镇上的水泥厂打短工,去城里的饭馆刷盘子,干什么不比当代课老师强?她拿着连乞丐都不如的工资,受着连乞丐都未受过的窝囊气,她到底图什么呢?

  代课老师这个职业越来越让她厌烦。如果,代课老师真的算一个职业的话。

  现在,她再一次有了辞职的打算。离家越近,离学校越远,这想法就越强烈,越坚定。当看到村头那棵枣树,她终于痛下决心:待下午,就跟吴校长去说。她今年四十岁,她将整整二十年的生命贡献给小学校,她不想在这里继续忍受侮辱和折磨。

 

  村头商店,两箱牛奶醒目地摞在一起,旁边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凑近看,那些牛奶距保质期满还有八天。儿子下星期天肯定回来,她想给儿子买四袋牛奶。四袋牛奶,两袋家里喝,两袋学校里喝。

  推门进去,很意外地,她看到丈夫。丈夫咬一根火柴棍,将手里的三张牌抠开一缝,眯眼看看,问下家,跟不跟?这时他看到云霞,忙说,见你总不回来,就出来转转。

  云霞问他,赢了多少?

  丈夫说,嘿嘿。

  云霞问,赢了吗?

  丈夫说,赢了。

  赢多少?

  两块钱。

  丈夫起身,将几张毛票小心地展开,又卷成筒,塞进口袋。工资发了吗?他问。

  云霞不理他,问商店老板,牛奶拆开卖吗?老板说,拆啊!云霞就掏出钱,买下四袋牛奶,想了想,又买下四袋。她看看身边的丈夫,问,还去赶集吗?丈夫搓搓手,说,你回来,我就去。云霞说,工资又少了六十块,是断了你的烟,还是断了咱家的盐?丈夫嘿嘿笑着,说,不抽烟了。云霞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丈夫,说,刚才我决定了,买绿油漆。丈夫说,不买也行,那些门窗再对付半年没有问题。云霞说,绿油漆,麦苗的颜色。两个人往外走,正好遇到翠兰。翠兰说蛋蛋见你在这里,我就过来,商量点事。云霞说刚才说过了,不收蛋蛋的钱。翠兰说,是另外的事。她挡在云霞面前,就像一堵墙。云霞只好对丈夫说,你先走吧!丈夫说,我先回家骑摩托车。丈夫走出很远,云霞又唤他回来。她将六袋牛奶交给丈夫,将剩下的两袋塞给翠兰,说,给蛋蛋喝。翠兰忙推辞着,说,不要不要。手却往前探着,将两袋牛奶攥紧。云霞笑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钱,对丈夫说,买点卷烟抽吧!夜里你总是咳……

  云霞体贴丈夫,心疼丈夫,她认为自己尽到了一个妻子的义务。丈夫也是枣花岘的,他有一个在镇上当干部的姨夫。云霞见过他的姨夫,脑袋浑圆,五官低凹,瘸一条腿,上衣口袋里总是抽着两支钢笔。据说他姨夫与县教育局局长的关系非常好,好到可以捏住对方的鼻子往嘴里灌酒。有一次他姨夫当着她的面拍了胸脯,说,两年之内,肯定把你调到县里的实验小学!

  那时他和丈夫刚开始谈恋爱。两个人打小在一起玩耍,从幼儿园,直到高中。尽管如此,彼此却并不动心。直到有一天,学校里的劳动课,云霞、大壮和一群孩子帮丈夫掰苞米,见他坐在地头上,正手捧一本汪国真的诗集。阳光落上苞米叶,又流淌下来,将他的脸膛镀上金子般的颜色。云霞的心,便动了一下。

  汪国真的诗写得很差。这是丈夫对这本诗集的评价。那时全国的年轻人都在迷汪国真,丈夫敢说出这种话,要么无知,要么先知。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云霞回学校,丈夫回家。当天夜里,丈夫手提两瓶白酒去拜访云霞的父亲,又赖在云霞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聊汪国真。

  云霞对汪国真不感兴趣。云霞对对汪国真感兴趣的人感兴趣。换句话说,云霞喜欢有追求、有幻想、有品味的年轻人。

  丈夫走后,父亲将他大夸一顿。他说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嗬,小伙子真不赖。云霞说是酒不赖吧?父亲说,都不赖,都不赖。就这么沾上了,丈夫有事没事,总往云霞家里跑。两个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村里人自然将他们当成一对甜蜜的小恋人儿。

  父亲非常喜欢他。他说你俩结婚多好啊!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公家饭,要粮有粮,有钱有钱。云霞就对丈夫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丈夫问,为什么?云霞说,我爹催咱俩结婚。丈夫问,不好吗?云霞说,不好。丈夫就抱住她,在她的脖子上啃了一口。云霞生气地推开他,跑出去,心慌了半天。

  几天以后丈夫搬来他似乎无所不能的姨夫,云霞于是动了心思。后来云霞想,其实,她比汤佩佩更势利,更愚蠢,更无耻。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三个月以后。暴雪天,云霞护送桃花岘的几个孩子回家,返回途中,滚落山崖。那次意外险些要了云霞的性命,丈夫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他为云霞按摩小腿,喂云霞服药吃饭,替云霞端屎端尿,又给云霞朗诵泰戈尔的诗歌。他的身影将云霞的眼珠磨出老茧,他的殷勤将云霞感动得一塌糊涂。不仅如此,他还借给云霞的父亲两千块钱,那笔钱本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结婚用的。云霞说你不要这样,别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他就盯着云霞的眼睛,说,我的终身大事,就是你了。那天云霞刚刚出院,刚刚出院的云霞又白又胖,又白又胖的云霞就像丈夫怀里的大萝卜。丈夫再一次吻了她,这次是唇,云霞无力地挣扎一番,便由他去了。父亲捏着嗓子在旁边的屋子里唱京戏,云霞在“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的怪异唱腔中,将自己完全交付。

  所以云霞认为,她与丈夫的结合,绝不仅仅因为某一种原因,而是因为很多种原因。丈夫读诗,英俊,体贴她,帮助她,占有她,有一个当干部的姨父……最为关键的是,丈夫能给她去县里教小学的幻想。一个月以后她就把自己嫁了,那时候,“十一村小学”刚刚发展成四个班。

  可是丈夫的姨夫并不体谅云霞的幻想。他死得非常突然。晚饭喝掉一斤白酒,倒火炕上睡去,臭屁滚滚,鼾声连连,到早晨,儿子过来喊他吃饭,连喊五声,父亲仍然无声无息,伸手去摸,父亲早已身体冰凉,死得干净彻底。他死得彻底,云霞的希望却没有死彻底,她拉上姨父的儿子,拉上丈夫,提了香蕉、罐头、白酒、香烟以及自家产的平菇和香菇,亲自登门拜访,教育局局长却连门都不敢开。哪有你们这样办事的?局长隔着防盗门说,大白天的,想让我蹲局子?第二次再去,门倒是开了,却说他根本不认识丈夫的姨夫。云霞想,也许他不想帮云霞办这件事情吧?她满脸雀斑,没有可以报答的姿色,他就没有必要帮她;也许他真的不认识丈夫的姨夫吧?与局长是好兄弟其实是姨夫的虚构,目的只为帮助丈夫搞定云霞;更也许,这是丈夫和姨夫的圈套吧?两人编织一个套索,只等云霞钻进去,然后猛地一拉,云霞再也挣脱不开。不管如何,她去县里实验小学的希望暂时化为泡影,她还得守着她的“十一村小学”,苦熬她的日子,继续她的幻想。

  ——她仍然喜欢教学。她发誓她仍然喜欢教学。只是,她不再满足在一所只有两个年级的乡村小学教学。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故。她愿意将那次出轨事件称为“事故”。那次以后,她知道,她将一辈子愧对丈夫,不管丈夫是好是坏,不管丈夫对此事是知,还是不知。

  现在,丈夫的背影甚至有些佝偻。丈夫如她般,正在大山里飞速地老去。

  云霞将目光从丈夫的背影上收回。她问翠兰,什么事?

  上午的事情,谢谢你。翠兰说,你知道,孩他爹死了三年……

  云霞说,这点事,不必千恩万谢。

  是这样,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想让蛋蛋,去二班。翠兰吞吞吐吐,脸涨得比她的屁股还大,比猴子的屁股还红。你知道,孩子念书,就图个成绩……

  是我替你免掉二十块钱,不是汤佩佩。

  我知道。我跟佩佩老师说了,她同意了。所以,我得问问你……

  你什么时候跟佩佩老师说了?

  就是,刚才。翠兰躲闪着眼神,说,蛋蛋考试能多几分,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心里都高兴。

  可是云霞不高兴。非常不高兴。她离开学校的时候,翠兰已经离开,汤佩佩仍然留在校长室,翠兰绝不会有“跟佩佩老师说了”的时间。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翠兰和汤佩佩事先为她挖好一个陷阱,她稀里糊涂地跳进去,还自以为凭她的怜悯和大爱做了一件多么高尚多么纯粹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可以走了。她对翠兰说,我得回家了。

  你同意了?

  只要蛋蛋愿意,你们随便。

  不是我们随便。翠兰喋喋不休,现在我还没有跟佩佩老师商量。只有佩佩老师也同意,才行……

  云霞从她身边绕过去。她绕的圈子很大,似乎拦住她的既不是翠兰也不是高墙,而是一堆狗屎或者一枚炸弹。走出很远,回头看,翠兰正好从商店出来,手里却不见了那两袋牛奶。云霞想她肯定将牛奶卖回给了商店,回去问,果然。

  那一刻,云霞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回家途中,云霞顺便去菜园里扯了两把青菜。她坐到篱笆墙边,将青菜一根一根择得干净。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冷静下来,想想小学校,想想汤佩佩,想想翠兰,想想她的前途,然后说服自己从此离开学校,离开三尺讲台。然而,如以前很多次一样,真正冷静下来的她,辞职的念头再一次开始动摇。真的就这样结束她二十年代课老师的生活?她既不舍,又不甘。

  回家,丈夫还没有走。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对面,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看到云霞,年轻人急忙站起,说,云霞老师回来啦!尽管他变了很多,云霞还是一眼将他认出。他叫水牛,他是“十一村小学”走出去的唯一的大学生。

  忙吩咐丈夫为他沏茶,水牛却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他说,坐一会儿就走。

  怎么得空回来?云霞说,听说你在威海开了家旅行社,当上了总经理。

  混日子呗。水牛说,这年头,生意都不好做,竞争太激烈……

  说着话,递一根香烟给丈夫,丈夫伸手接过,云霞扫他一眼,他急忙将本想插进嘴巴的香烟夹上了耳朵。

  我来得时候,远远看了一眼,学校还是老样子。水牛说,二十年了吧,还没翻修?

  没呢。云霞说,哪有钱?

  我可不是来投资或者来扶贫的。水牛笑着说,我过来,只想看看您。没有您,我就考不上大学。

  夸张了吧。云霞说,小学一二年级的课本,狗都能看懂。

  记得那时候,我常常把8写躺下。水牛说,写躺下,你也给我打对勾。有一次我妈看了我的作业本,不解地问我,水牛,你在作业本上画俩奶子干什么?

  云霞笑,水牛也笑。见他们都笑,丈夫也跟着没滋没味地笑。笑完,说,我得去镇上赶集了。云霞凑近他,轻轻地说,买点卷烟抽吧。丈夫说,真不抽了,还是省点钱给你称半斤木耳吧!天天呛粉笔灰,就等于天天呛石灰。你这老师当的跟水泥厂的工人差不多。云霞有了小感动,又抽出五十块钱递给他。木耳买,卷烟也买。她说,路上小心点。丈夫推了摩托车出门,刚刚坐下的云霞忙冲他的背影喊,记得买绿色的油漆啊!

  为什么要买绿色的?水牛问她。

  看起来精神些。云霞说,门窗和人一样,得有精神。

  水牛拾起一根草杆,到鸡舍前蹲下,逗一只公鸡。他用草杆敲打着地面,试图吸引公鸡来啄,公鸡却不为所动,气宇轩昂。一边的云霞就笑了,说,我经常这样逗它,它早习惯了。

  学校里不忙?水牛不甘心,继续逗着公鸡。

  闲得难受。云霞说,三个老师教一百个学生,能忙得起来?

  刚才听大哥说,工资发不上了?

  早发不上了。云霞说,现在是学生家长养着我们。一个月,六百块钱,比城里拣垃圾挣得还少吧?

  水牛咧咧嘴,扔掉木棍,重新坐到云霞面前。云霞老师,他说,我觉得您该去城里工作。干什么不比闷在这里当代课老师强?我知道您肯定会说,教书育人,灵魂的工程师,就应该清高,应该贫穷,可是少了您,“十一村小学”照样能够教书育人,山村的贫苦孩子照样有书读,是不是?三个老师教一百个学生,笑话!这是大学的编制吧?

  不是我清高,我真的干不了什么。云霞说,这么多年,就盯着一年级数学了。城里缺一个只懂一年级数学的女人吗?据说在城里,给一年级的孩子当家教,都得大学本科。

  您可以来我公司啊!水牛说,公司刚成立,缺人手。

  我能做什么?

  您什么不能做?水牛说,当然,总经理除外。

  云霞笑,水牛也笑。笑毕,水牛说,您考虑一下,我没有开玩笑。

  你大哥呢?云霞说,他也去?

  去也行,肯定给他安排个职位。水牛说,当然留在村里也行。您是去威海,又不是出国。公共汽车两个小时,想他可以随时回来。

  云霞进屋抓把茶叶出来,见水牛又开始逗那只公鸡。似乎公鸡对水牛的弱智举动不厌其烦,脑袋突然一探,狠狠啄中水牛的手背,水牛叫一声“我娘的腿儿啊”,扔掉棍子,逃出至少五六米。稍稍喘息片刻,他再一次拣起木棍,蹑手蹑脚地走向鸡舍。

  刚才水牛那番话,云霞有点动心。沏茶时候,她甚至开始想象身着灰色套装的自己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之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充其量,有时候,她会想象自己来到县城的实验小学,将几个班的期末考试成绩带到市里第一,省里第一。然后,第二年或者第三年,她将丈夫带出大山,将家安到县城。多少年过去,当她变成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小区的花园里织鞋垫或者绣花,仍然会有人跟她打招呼:云霞老师好啊……

  开始的几年,想到这些,她会笑。后来的几年,想到这些,她会躁。而现在,想到这些,她会痛。无望之痛。绝望之痛。

  可是似乎,常常会有告别大山来到县城的机会。其实那根本不是机会,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或者幻想——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每一根稻草都被当成了救命之舟。三年以前,她去县城参加为期四天的代课教师岗位培训,第二天吃自助餐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肤色白皙的男人。男人坐到她的对面,目光在她的脸上瞟来瞟去。她偷看一眼男人的餐盒,那里面几乎没有一块肉——如果他不是素食主义者,那么很显然,他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男人。男人的自我介绍证明了她的判断,男人说,我叫黄希冠,我喜欢集邮……我是教育局黄局长的儿子,也是会上请来的老师,明天上午会给你们讲一堂课……我这么说,只是自我介绍,绝对不是在炫耀……

  他绝对是在炫耀,云霞却并不反感。她做她的乡村代课老师,他当他的局长公子,互不相识的两个人,互不相干的两件事情。可是吃完晚饭,回到房间,她突然想起死去的姨夫以及被黄局长拒绝的奶粉、罐头、香蕉、白酒、香烟、平菇和香菇……她愈想愈远,愈想愈多,再也睡不着了。午夜时分,房间的电话突然扯开嗓子嚎叫,去接,当然是那个黄希冠。他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想请你喝茶。

  这么晚了喝茶?

  既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妨请你喝茶。

  不去了吧。不方便。

  时间上不方便,还是身体上不方便?如此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是真心请你喝茶……

  那天晚上,云霞痛苦地拒绝了黄希冠的邀请。第二天吃饭时,黄希冠照样坐到她的对面,骚情的目光照样在她的脸上刮过来刮过去。夜里他再一次把电话打到云霞的房间,云霞思付片刻,与他去了茶馆,去了酒馆,又去了旅馆。黄希冠急不可耐,直奔主题,云霞虚伪地反抗一番,便由他去了。旅馆摆设简陋,隔音很差,云霞啃着小指,憋着声音,任黄希冠“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黄希冠从容不迫地将她享用,如同享用一杯酒,一碗饭,一块豆腐乳或者一碟大葱蘸大酱。她听到隔壁传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的动人唱腔。云霞想起她可怜的丈夫。

  所以,太多时,云霞认为自己远比汤佩佩肮脏无耻。汤俩佩与吴校长同为单身,她与黄希冠呢?汤佩佩与吴校长两厢情愿,她与黄希冠呢?汤佩佩对吴校长知根知底,她对黄希冠呢?也许那天夜里,黄希冠纵是一条丑陋的狗,她也会允许这条狗爬上她的身子。

  因为狗有背景。

  后来她终于弄明白黄希冠所说的“集邮”的意思——他绝非真的在“集邮”,而是在“集人”——集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女人在他这里像邮票一样被归纳分类成套,然后,他慢慢收集她们。比如按地域,可以分成山东的、山西的、河南的、河北的、安徽的、江苏的、浙江的、湖北的、广东的、地域不明的……按职业,可以分成当老师的、当工人的、当白领的、当农民的、当干部的、当主持人的、无业的、职业不明的……按年龄,可以分成18岁至20岁的、20岁至30岁的、30岁至40岁的、40岁至50岁的、50岁至60岁的、60岁以上的、年龄不明的……按长相,可以分成很漂亮的、漂亮的、一般的、难看的、很难看的……按面部特征,可以分成长雀斑的、长蝴蝶斑的、长妊娠斑的、长老年斑的、长粉刺的、长黑痣的、单眼皮的、双眼皮的、朝天鼻的、酒糟鼻的、招风耳的……按身材特征,可以分成高大的、丰满的、高大丰满的、娇小的、孱弱的、娇小孱弱的、又高又瘦的、又矮又胖的、大屁股的、罗圈腿的……按性格,可以分成暴躁的、温顺的、活泼的、安静的、木讷的、听话的、主动的、被动的……等等等等。有些他已经收集成套,没事时自会拿出来品味一番,有些则不过收集到两三张甚至孤张。不要紧,我还年轻。他常常勉励自己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俺老衲有的是时间。

  她被黄希冠收集,只因黄希冠的邮册里,少她一张。她不知道自己是做为哪一张被他收集的:当农民的?长雀斑的?难看的?娇小的?听话的?被动的?可是不管自己是哪一张,品相好的还是品相差的,稀缺如“一片红”的还是多如“长城”的,云霞都不恨他——因为他并未向云霞承诺过什么。甚至,云霞感激他——同样因为他并未向云霞承诺过什么。这会让云霞的罪恶感少一些——尽管她有目的,但目的未经说出,便是没有目的吧——还可以这样说,那只是意外——因为她和黄希冠,都喝多了酒。

  云霞感激他,还因为,他对云霞说,暗哑之光。

  第二天晚上,黄希冠为几个乡村女教师摆了一桌最后的晚餐。黄希冠喝了很多红酒,他盯紧云霞,说,现在,你的周身都在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暗哑之光。云霞被这句话击中,怔愣着,半天回不过神。她这种年龄的女人,她这种职业的女人,皮肤暗哑,声音暗哑,心思暗哑,前途暗哑,可是,还有光。她明明有光,可是之前几年,她竟没有发现。她端着杯子的手开始颤抖,她听到黄希冠清清嗓子,重新说,暗哑之光。窗外小雨飘零,灯光被打湿,涂满一窗。云霞开始恍惚。

  她与黄希冠再也没有联系。她既没有留下他的电话,黄希冠也没有要走她的电话。好在他们没有联系,后来云霞千百次地想,假如黄希冠真的给自己带来一些什么,她会认为自己恶贯满盈。

  培训回来,丈夫问她,开心吗?她说,还成。丈夫问,没认识什么有用的人?她说,认识了。丈夫说,晚上没出去转转?她说,陪人喝酒了。丈夫便不再问。但那时,其实,云霞已经做好缴械的准备。假如丈夫追问,她也许全都招了。但丈夫只是笑笑,就下地去了。那天阳光毒辣,天地苍亮,苞米卷了叶子,向日葵的脑袋伏到了地面。那一刻云霞头皮发麻,头昏目眩。

  也许丈夫什么都知道。也许丈夫只是大度和善良,不忍将她揭穿。她利用了丈夫的大度和善良,如同汤佩佩利用了她的大度和善良。很多时,她真的不如汤佩佩。

  ——也许,嫁给丈夫是她的悲剧,亦是丈夫的悲剧。

  进屋再抓把茶叶出来,水牛还在逗着公鸡,乐此不疲。云霞说,水牛,就在这里吃饭吧!这个钟点,算午饭,也算晚饭。水牛说,我一会儿还得回公司谈生意。云霞说,不,今天你必须陪老师吃顿饭。吃完饭,你愿意去小学校转转,就去转转;不愿意,你就回去。她再一次进屋,再一次出来,手里多出一把刀子。替我把鸡杀了。云霞将刀子塞给水牛,说,算我先贿赂一下旅行社总经理。水牛轻轻一愣,说,您考虑清楚了?云霞笑笑,说,陪我喝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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