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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虫旧事”系列之《蛇足》(1)

(2011-03-30 00:51:19)
标签:

杂谈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蛇  足(1)

刊发《山花》2010年第4期B

周海亮

 

  蛇足一出,地裂天崩。何秀才后来说。其时,双唇抖颤,二目骇然。然那时,草孩完全被蛇足的诡幻绚烂深深吸引,他浑然忘我,包括饥饿。

  一条完全陌生的蛇。淡黄的身体,淡黄的脑袋,淡黄的眼睛和舌尖。这样的色调缺乏层次感,令之单薄单调,如同淡黄色的蜡笔在石头上涂抹而成。石头也是淡黄色的,坚硬,古老,布满纵横交错的裂隙与皱纹。是秋日,阳光清澈,山野明朗,到处干草气味,举目可见十里。草木间偶尔可见低腰割草的村人,皆白褂黑裤,镰刀在握,一头臭汗,地拱车安静地蹲伏身边。突然车响起来了,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声音起伏连贯,节奏感极强——无人动它,它不甘寂寞,自己抖起来,车轮开始旋转,车辕颤颤颠颠,有如遭遇到调皮机灵的野鬼。——山间多野鬼,有时候,正晌午,鬼们从西南纷至沓来,怪状奇形,动作轻灵,唧唧喳喳,啸聚山林。此时太阳高悬,日光淡紫,薄雾弥漫,浓雾翻滚,鬼们大红大绿,上蹿下跳,嬉笑怒骂,好一派热闹繁乱。——此为草孩亲眼所见,回去说了,却挨了何老六两记清脆狠辣的耳光。

  蛇静卧不动,身体弯如担勾。草孩爬上不远处的大酥石,将一只蚂蚱快活地腰斩,又揭下薄薄一块酥石,津津有味地舔舐。他能从石头里尝到奇异的香,那香熟悉并且陌生,给他安静,让他幸福。草孩痴迷这样的香,每次上山,他都要舔舐几块这样的酥石。酥石黄褐色,村人称之为“鸦雀石”,夹了闪闪发光的如同羽缎的细丝,阳光下色彩捉摸难定。酥石到处都是,却只有草孩能够嗅到它热烈并且大度的香。他甚至将酥石放到嘴里,坚硬的牙齿将酥石打磨成粉末,那香气于是排山倒海,让他倾刻间泪流满面。他津津有味地舔完一块酥石,瞅瞅蛇,蛇继续趴伏不动。这时刮起一阵凉风,风灰色,淡薄,离地两尺,状如圆盘,旋转自如,来去蹊跷。风让草孩眯了眼。眯了眼,刹那间,他看到蛇足。

  蛇足艳丽、活泼,轻轻蠕动,没有规则。蛇足从光溜溜的身子里探出,开始只是极小的凸起,如同蛇腹两侧埋下两排整齐的黄豆。黄豆越长越大,越探越长,有了腿脚的样子,与身体结合紧密。蛇身扭扭屹屹,蛇足乱作一团,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有的往上,有的往下,蹬踢着,挥舞着,摇摆着,扭动着,自作主张。蛇足如同人足,有脚跟,有脚踝,有脚弓,有脚趾。脚趾只三个,无趾甲,连有蹼。脚跟小巧。脚弓优美。脚踝模糊。蛇足有人足所没有的美丽颜色,那些颜色不断变幻,金黄,赤红,深蓝,草绿,银白,墨黑……不同颜色相互交替,蛇身旋绕,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蛇终成色彩斑斓的风车。突然旋转停止,蛇身挺直,所有蛇足猛然收缩,又猛然奓开,动作整齐归一,蛇身瞬间半离石面。数不清的蛇足将它支撑,它开始像蜈蚣那样爬行。它甚至高举头颅,左右扭转,它看到早已惊呆的草孩。它向草孩做出一种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顽皮,狡黠,单纯并且复杂。然后它收回眼睛,开始跳跃。跳跃时它像一头鹿或者一匹马,它无比修长的身形让它的跳跃有了无与伦比的轻盈飘逸。每一条蛇足全都强劲有力,草孩看到酥石碎屑纷飞;每一次跳跃全都完美无瑕,草孩看到几拱彩虹霎时连接成色彩绚烂的波浪。草孩被惊呆,被震撼,石粉从他宽阔的嘴巴纷纷滑落。蛇跃向草丛,那里布满沟壑。草孩喊,别走!蛇就不见了,连同它几十双美丽的脚。一股甜腥的气息弥散开来,草孩怅然若失。

  草孩继续咀嚼酥石,却味同嚼蜡。香味被那条蛇带走,连同世间的色彩。现在草孩见到的是黑白的世界:石头、草地、沙砾、沟畔、蓝色的天空、白色的蒲公英、红褐色的槐木鸟、紫色的野菊花苞……黑白的世界让草孩无比沮丧无比惊惶,他揉揉眼睛,他想他现在应该走进草丛,寻找那条可爱的小蛇。

  草丛里没有蛇。蛇来去无踪,如一股拧成小蛇形状又染了颜色的风。草孩往草丛深处走去,突然听到脚底发出两声清脆并且沉闷的破裂声。低头看,两个褐色鸟蛋已经被他踩碎。再细看,却不是鸟蛋,分明是两只鸟儿。鸟儿即将孵出,深身湿淋淋,草孩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粉红色的圆圆的脑袋,金黄色的尖尖的嘴巴,小小的没有羽毛的翅膀,被踩扁的拖动着肠子的肚腹,惊惶、痛苦并且绝望的表情。鸟儿从扁平的肚腹深处发出“吱吱”的惨叫声,挣扎着火柴棍一般的细腿——它们即将死去。草孩蹲下身体,他看到鸟儿仍然跳动着的孤零零的心脏。心脏脱离身体,如同一粒跳动着的饱满的苞米。草孩盯住鸟,感觉它们变成即将死去的两个婴儿,即将死去的两粒种子,即将死去的两滴血,即将死去的两个灵魂。草孩试图将鸟儿的小小内脏塞回它们的体内,他费了很长时间,他没有成功。鸟儿仍然活着,即使闭着眼睛,草孩也能感觉到鸟儿凄惨悲恸的眼神。

  草孩匆匆逃出草丛,却在草丛边缘发现两蓬山蒜,山蒜不顾秋日天凉,仍抽了细长翠绿的叶子,地面上露出半截散发出浓郁酱香的蒜头。山蒜让草孩暂时忘掉小蛇和鸟儿,他想爹见到最钟爱的下酒之物,也许可以至少三天不抡他的耳光。

  草孩手捧山蒜,走出草丛。世界重回五彩斑斓,一条红褐色的身上套满黄箍的蚯蚓慌慌张张往湿土里钻。草孩往回走,又不断拱进路边的棘丛,寻找卫矛。卫矛红艳艳,剥开成三瓣,如同蜻蜓的眼睛。卫矛撸一把,揣回家,熬出淡红色的汤水,便成为灵丹妙药。荷花岘的村人生病,不管何病,多只喝卫矛汤。喝下去,病可能就好了,也可能更严重了。好了,当然好;更严重了,无所谓。人人都得生病,人人都得死去,荷花岘的村人,看似并不将生老病死看得那般神圣。今天的卫矛汤是给姐喝的,姐叫红霞,膀大腰圆,脖子水桶粗,蒲团大脸上长满非常漂亮的雀斑。早晨姐的肚子突然痛起来,她弓在炕头,就像娘的一条腿。她说痛死我啦痛死我啦。娘就过来,将姐扳成四脚朝天,又撸起她的衣服,用一个黑乎乎的罐头瓶给她拔罐。娘在罐头瓶里塞上点燃的黑棉花,待棉花燃尽,猛地将罐头瓶扣上姐的肚脐。姐倒抽一口冷气,灌满瓶子的白色皮肉马上变成紫色,肚脐也翻卷成喇叭花形状,露出里面令人恶心的黑色污垢。草孩想不到姐会这样脏,夜里他见过姐的身子,那身子雪白耀眼,光彩迷人。娘问,好点了吗?姐说,更痛啦。娘运足力气,嘭!罐头瓶脱离皮肉,灰烬纷飞,旁边的草孩立即闻到一股油脂的芳香气味。娘再问,这次呢?姐呻吟着,快把周胖子找来吧!娘就冷了脸,甩身去到灶间,向正磨着柴镰的爹请示。爹往刀刃上吐一口痰,瓮声瓮气地骂一句,说,那就叫他来一趟吧……现在的姑娘都他娘下贱!他吩咐草孩去后泊村请周胖子,想了想,又说,顺便再去后山撸点卫矛籽……周胖子不过赤脚医生,他娘的赤脚医生哪有卫矛籽好使?!

  那时还是清晨。清晨,雾气贴紧地面涌动,泛起波涛,草孩光着脊梁,披波斩浪。他的膝盖以下完全被雾气淹没,他在村路上边跑边喊,我是二郎神下凡!我是玉皇大帝他女婿!两句话是他跟后泊村的何仙姑学来的。何仙姑整天疯疯癫癫,却不断有人找她治病。她为人治病的仙丹千奇百怪:污沟里挖出来的淤泥、草丛里拣到的蛇蜕、鸟巢上抽出的树枝、耳朵里抠出的耳垢……病人们却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周胖子对何仙姑恨之入骨,可是他没有办法,何仙姑既不收礼,又不收钱。不收礼不收钱又是疯子,任谁也不能将她奈何——何况她确确实实治好一些疑难杂症。后来何仙姑终于顺利死去——她是被自己配治的治疗疯癫病的药毒死的——据说她用上敌敌畏和六六六——很小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个疯子——她死去那天,周胖子在村子里放响整整六挂鞭炮。那天草孩在场,一炮一炮数得仔细。每挂三百响,共计一千八百响。炮炮精彩,无一哑炮。

  草孩腾云驾雾,来到后泊村。后泊村气势磅礴,一马平川。这里有荷花岘见不到的红漆木门,见不到的红砖瓦房,见不到的红辣椒和红标语,见不到的红脸膛的姑娘和红脸膛的汉子。来到后泊村,草孩也变成红色,他能够看到自己红色的睫毛,睫毛往上翻卷,有如红色的没有完全伸展开来的小小荷叶。他跛着脚走在后泊村宽阔的土路上,引来一群孩子好奇的围观。孩子们兴奋地拍起巴掌,小瘸子,摆三摆,左边肚脐右边奶!孩子们的喊声让他幸福无比。

  他对周胖子说,姐病了。周胖子问,你姐谁?他说,何红霞。周胖子眼睛就亮了,瞳孔里突现一个人高马大的赤裸姑娘。他匆匆取了白色的医药箱,草孩看到那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十”字,医药箱上油漆剥落,“十”字右下方又沾了来历不明的血渍,所以那十字更像一个“下”字。周胖子斜背着医药箱匆匆上路,他吼起喜庆俏皮的胶东大鼓,吓傻一只迷路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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