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的宁海跟甘肃的凉州一样,有很浓的文化意味。千百年间,宁海虽出过许多官宦,其中不乏威焰赫赫者,但宁海人津津乐道的,仍是徐霞客。徐霞客虽非宁海人,但他那千古一游,由宁海起跋,宁海便记住了他,一代代传颂下来,还在街头塑了雕像,引以为傲,叫人好生羡慕。宁海人定然知道,富贵权势是一时之熏焰,文化才能传承千古。单凭这一点,宁海就足以叫人刮目的。
宁海街头,有唱越剧的,跟凉州街头唱贤孝一样。只是贤孝音色苍凉,声调悲苦,显示出生活的艰辛。越剧则柔美到了极致,唱者虽是业余,但其情哀婉,很是投入。那夜,近海的一处,正唱吕洞宾三下杭州,讲的是吕洞宾因冲撞王母娘娘,被贬往杭州,观音菩萨怕他迷失了本性,前往点化的故事,里面渗透了佛道的智慧。对这故事,我很是熟悉,并能大段哼唱,因为凉州贤孝里也有类似曲目,叫《吕祖卖药》,多由盲艺人抱个三弦子吼。宁海却有一班奏乐者,一女子领唱,众女子吟和,韵律极美,跟山水自然和谐成一体了。
我终于明白了江南作家们为啥有那样一套阴柔的笔墨:人家生下来,就浸泡于阴柔美中,沐山水之风,浴越剧之气,师造化之灵秀,笔下流出的,自然是江南气韵。我身处大漠之侧,吞风饮沙,一落地,贤孝那嘶哑出血腥的韵律就往脑中灌,写的文章,自然有种天然的粗砺味道。老有人夸《大漠祭》和《猎原》的文字,问我咋炼的笔?我说,我从来不管文字的。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的所有小说,都能以凉州贤孝方式吟唱。没治。进了菜籽地,只好染黄衣。生在西部,你想阴柔成越剧,也仅仅是妄想而已。
宁海有许多叫人惊叹的东西。比如在生态环境上,多清粼山溪和雁苍飞瀑,当初徐霞客就有“喜态”,我亦然。一进那个叫浙东大峡谷的所在,便觉山凝绿,水荡碧,满目翠色,喜气盎然。其风情虽柔美到极致了,却老见古松咬入石中,那份坚韧,真叫人目瞪口呆的。水更是清碧,我只在罗马尼亚没被现代文明污染的山区,才见过有如此美的山水。人一融入,便灿烂得忘了自己。老见靓女在索桥上晃,晃出满山谷水性十足的笑来。真叫人羡慕宁海的浦子们,有了这么美的山水和女子,不陶醉也由不了他们,那文思,想来也如谷水般汹涌吧。
相较于上海等大都市,宁海给我的感觉是名副其实的“宁”。无论我置身于多么喧嚣的所在,一回忆宁海,那觉受仍是“宁”。宁海的自然之代表,便是那峡谷了,其间游人不断,山有喜色,人有笑语,时闻鸟鸣,阳光灿然。但过后一回眸,那一切仍凝然于“宁静”之中,毫无其他城市的那种燥浮之气;仿佛宁海女子那含蓄的微笑,由景宁而心宁,渐成宁海之“宁”了。
街头之越剧亦然。凉州街头虽时有贤孝旋律,虽是一人吟唱,那基调仍是苍凉的枯黄色,韵律内容更是重压下的抗争。而宁海街头的越剧,则有种柔美中的安祥和宁静中的流淌。无论唱者,还是听者,均一脸恬然,悠哉游哉。我才驻足,便被那韵律融化了,心神俱销,不知身在何处,只觉一股柔美在心头荡漾。回眸时的觉受,亦是一个“宁”字。不知这“宁”海,当初起名者是谁。一个“宁”字,道出无边神韵。
当然,“宁”中亦有大动者,一“动”源自自然:离开宁海那天,据说有台风正遥遥袭来,但我死活也想像不出,那台风,会不会破了那天成地造的“宁”之韵?
另一“动”,体现在人的活力上,其典型代表,便是一个叫储吉旺的人,他自称三十二“公岁”,但其形其神,却雄突突的,赛过年轻人许多。
初到宁海时,官方组织了一个座谈会,言谈间多客套之语,温文尔雅。到储吉旺发言时,气氛却为之一变。他宁海口音极重,但激情十足,话如长河,滚滔而出。其内容有两类。一是他忘不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甘肃帮他出过书,二是他曾在日本时经历的一些事。关乎民族尊严时,他甚至不怕失去客户,总是据理力争。从他的谈吐中,我发现了他的大气。有大心,方成大事。怪不得他开发的产品,远销百余国呢。
参观储吉旺当老板的如意集团时,有两件事,给我印象很深。一是厂区竟有观音塑像,高达十多米。据说老板信佛,老行善事,在当地口碑极好;二是储先生有个信念,一定要叫合作对方赚钱,他在谈判时总是真诚相等,少动心机,尽量做到双赢。这二者,看似为二,实为一体,即先利众,方能利已。有了善心,才有善行,遂成其事。而其行其事,便构成了命运。相较于宁海之“宁”,储吉旺给我的印象是“动”。他总是语如溅珠,激情四射,充满活力。
这“静”与“动”,或能窥出宁海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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