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人节(之二)

王文华

你看完这一篇，又要怪我不浪漫了。

情人节去哪里？我不喜欢五星级酒店，我喜欢五星级高山。

我一直觉得爬山是浪漫的。因为平地上人挤人，争先恐后。山里面只有我和她，互相扶持。走在山中的亲密感，远超过坐在城市中的lounge bar。

我曾和固定去爬山的朋友说，有一天，我要带一个辣妹来爬山！她们笑说辣妹不会星期天早上六点来跟你爬山，她们星期天早上六点才睡觉。我觉得他们对辣妹有成见，因为我认识过爬山的辣妹。

嗯……修正一下，她身材不辣，但意志坚强。那一次是去爬台北近郊的「七星山」， 1120米。上坡十分钟后，我就喘起来，她走在我前面，不停爆汗，像漏水的水管。我们脸上都是汗，喘息声很响。在彼此心中失去形象，却神采飞扬。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美。真正的美在白天的汗水，不在夜店的浓妆。

一路上，我们轮流走前面，互相等对方，喂彼此吃酸梅(解渴)，问对方累不累。快到山顶时，风越来越大，汗湿的衣服都被吹干，我们像狗一样张嘴呼吸。极为狼狈，却有一种生死与共的感觉。到了山顶，风大又无遮蔽，轻的人会被吹走。我自然地抱着她，像是老夫妻。

开始下山时，我戴的棒球帽被风吹走了。那是我最喜欢的帽子，所以很懊恼。她说：「没关系，我再买一顶一模一样的送你！」我表面感激，心里想：那帽子是在美国买的，你怎么可能买得到一样的。

没想到往下走了半小时后，走在前面的她突然转过头来说：「你看，我说过要送你一顶一模一样的！」我低头看，她竟然拿着我刚才被风吹掉的帽子！

「这……」

她说：「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原来帽子在1120米的山顶被吹掉后，飘啊飘飘啊飘，最后竟然落在半小时脚程之后的山路上。

她，帮我找到了，我自己找不到的，我。

我们后来分手了，我曾经像那帽子一样，飘了好长一段日子，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落地、找回自己。想她时，我会去爬七星山，想起她说的那句：

「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我会在人生的山路上，再碰到她吗？我还一直在找人，去爬黄山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