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知识分子重返家乡,对家乡农民的生存状况,教育状况,道德状况做了有意识的调查研究,而且,没有停留在社会学的层面上,写得有情感有温度,己经很难得了。同时,她也对现象进行了思考,也都引发了我的思考。
书中提到了村落的变化。过去基本按一个圆心,随着家族人口的增加,逐步扩大;宅基地的划分,是依据家族的远近,人口的多少来进行分配。但如今不是,变成了以经济为中心,有能力的沿路而居,不分姓氏,形成新的生活场,新的聚集群落。“村庄最好的位置往往住着最有钱的,并以此形成村庄新的等级与阶层。而宗族家庭之间的感情很淡,尤其是新一代的家庭,各自打工出门,对村庄的政治事务、公共事务…他们并不真正关心。”
“村落结构的变化,背后是中国传统文化结构的变化。农耕文化的结构方式在逐渐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状态,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在中国的乡村进行着博弈,他们力量的悬殊是显而易见的。村庄,不再具有文化上的凝聚力,它只是一盘散沙,偶尔流落在一起,也会很快分开,不具有实际的文化功能。”
“村庄的溃散使乡村人成为没有故乡的人…它意味着,孩童失去了最初的文化启蒙,失去了被言传身教的机会和体会健康温暖人生的机会,它也意味着,那些己经成为民族性格的独特个性与独特品质正在消失…村庄,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民族的子宫,它的温暖,它的营养的多少,它的整体机能的健康,决定着一个孩子将来身体的健康度、情感的丰盛度与智慧的高度。”
前面的现象我都理解了,但最后这段话引发了我的思考?乡村为什么能给一个孩子文化启蒙,体会温暖健康人生的机会?我没有真正的乡村经验,只能依靠些边缘感受来思考。
以家族聚居为主体形态的村庄,讲究一种亲情,或者说在模仿一个家庭,人与人、家庭与家庭之间,互相帮助,互通有无,这让人感到安全和温暖;村庄人口状况相对城市稳定、封闭,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仁义礼智信之类精神有可实施的空间,在村庄里也能较为稳定和清晰的存在:尊老敬老,与邻相亲,讲究诚信。同时,也存在稳定的與论力量:谁家孩子没大没小,目中无人,谁做有违乡邻感情的事,都会被笑话。
文中父亲讲述村中韩立阁大学毕业,任国民党兵役科科长,回家还有十里地就下马,步行到家,见人就欠头问好;今早看回族学者薛文波平时做黄包车上下班,但离家二里地时就下车,步行回村……他们的教养都是乡村给他们形成的,他们知道,在乡里乡亲面前,要谦虚礼貌,否则会被笑话。
这些其实都是对孩子的言传身教,都为孩子提供了培养良好教养,体验温暖人生的机会。太多人怀念着乡村的这种温暖,直到进了城里,仍然保存着这种习惯。牛街人怀念过去的生活:“牛街就是个大村子。”北京的孩子总是怀念胡同里的生活,只因那里有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和亲和。这是一种健康温暖的人际关系。
赵本山每次回老家,都给村里每户人发箱饮料;老家有人得病找他借钱他也借。他出名了,有钱了,但村里人对他的评价他仍重视。这都是中国人的乡村后遗症。包括那种骗人的老乡店,利用都是中国人对乡亲的信任。有一年《读库》开读者会,张立宪絮絮叨叨地说:“我们回不去了。”我纳闷,我当时不太理解这种情感。现在明白了。我只所以不理解,因为我背后没有这个村庄。
作者在写村庄的变化时,痛苦的原因,就是村庄原有的文化模式发生了变化,那种温暖凝聚力不存在了。这是没办法的事,生产力改变生产关系,农民进城务工了,不再以定居农业为主了,村庄文化肯定会发生变化。
作者也做了很多思考:“正在消逝的古老村庄以什么样的方式新生,以什么样的心态,面貌达到健康的新生,这是一个大课题。”“有没有可能,农民不离开自己的村庄,不进入城市沦为贫民或底层,在他们祖辈生活过的地方,也能够过上幸福,团圆,现代,同时也有主人公之感的生活?或者,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在城市获得生存的空间,夫妻可以团聚,子女可以入学,他们也可以享受社会保险,医疗保险,住房补贴等等这些在城市居民那里已经是最基本的生活条件。”这个问题太大了,中国农村何处去,城市化进程不是一个思想性的话题,是个科学话题,是有它自身的规律的。
那么,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真的只有悲叹了吗?变化肯定会有,但新一代一定会渐渐找到他们的村庄:在城市里务工的同乡,同一行业的朋友,只不过,需要一个动荡的过程。微信,网络也形成了各种新的“村庄”,学习群,家长群,同学群…新的社会催成新的“村庄”,不必过于担忧。
重要的是什么?是我们要看到我们留恋的精华是什么。是温暖的人情,是儒家文化给我们每个人注入的精神密码:仁义礼智信。就是说,不管到哪个环境,农村,城市,都要保持这个美德:热情友善,乐于助人,讲究诚信,讲究人际的和谐,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周围的人。
那么,我们的孩子就仍然能得到与人相亲正直为人的文化启蒙,得到体会温暖健康人生的机会。孩子仍有充足的机会拥有温暖的情感和人格。好的文化,高尚的精神可以超越物质,社会阶段,长久地温暖我们的人生(另:对家乡七大姑八大姨的追问收入以婚姻状况,年轻人不要太刻薄。而应超脱些,厚道些。以我们民族历史传统看,这仍然是一种温暖的情感)。
作者对这些也有思考。“我不愿把这些生命状态归结到社会,政府上,我总以为,这里面蕴含着更为复杂,多意的东西,它不仅仅与政府相关,也与传统,道德,与这块土地,与这片天空,原野相关,它与已经深深扎根于土壤中的几千年的民族生活息息相关,是一种久远的密码,是一种民族无意识,而时代政治、政策及由此带来的变迁只是一个横断面,是暂时的影响,一旦这种外力消失,一切又可能恢复到过去。”她所说的这些久远的密码,这些民族无意识,在我看来,就是我们的文化和精神,这些东西,一定程度上能够超越生产关系的变革,时代的变化。
“乡村,并不是纯然是被改造的,或者,有许多东西可以保持,因为从中我们看到一个民族的深层情感,爱,善,纯朴,朴素,亲情等等,失去它们,将会失去很多。”是的,我们如果没有这么广袤的农村,没有那成千上万个村庄,我们的温良敦厚的儒家文化就不能得到这么好的滋养,我们的“见肩挑贸易,勿占便宜,见贫苦乡亲,应多恤怜”这些闪烁着儒家文化光泽的精神,我们的仁义礼智信就不能这么坚固地保持到今天。
乡村道路何处去?不管它去向哪里,我们都不能忘记乡村给中华民族的滋养,都不能忘记乡村文化对我们的道德构建的影响及情感的温暖。我认为,这是《中国在梁庄》作者写作的最大意义:启发了我们对乡村真正意义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