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契丹文“哦伯懿祖”金柄白玉勺考释图说

朋友发来一个上镌四个契丹小字的，辽代金柄白玉勺的照片，嘱我予以考释。东西可称珍罕，通长约35厘米，分为玉勺，金柄，玉尾三部分。玉勺约为直径10厘米，深8厘米，厚薄如窗纸的半球形勺。为整块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玲珑剔透，洁白微瑕，润泽嫩腻，柔滑温馨，工艺之精美令人叹为观止。金柄粗约3厘米，前头用两颗金铆钉将玉勺短柄，牢牢固定柄管中。金柄长约20厘米，尾部同样用两颗金铆钉，将一个粗约4厘米，长约5厘米的，枣形白玉尾座嵌在其中。整柄玉勺金玉辉映，富丽堂皇，天生一股帝王用器的霸气。

金柄上阴刻四个双钩体，汉译应为“哦，伯懿祖”的契丹小字。“哦”，似乎应为感叹助词，可能相当于汉语的“啊呵”类语气助词。也许就是地方方言，相当于“我的”，“俄的”意思。“哦”（左旁土字右横连撇，拟音ou；右旁女字下加两点，拟音ur）字，译出的契丹小字中未见身影，故只能暂先按音拼读“哦”字权充。待文字学家日后纠正。

“伯懿祖”应指的是，辽耶律家族的第五代祖先，懿祖萨刺德的长兄洽眘（音shen慎）。洽眘是肃祖耨里思的长子，曾继肃祖任迭刺部夷离堇，在任期间曾对契丹基层政权进行了扩展，“分五石烈为七，六爪为十一”，为契丹日后的发展奠定了组织基础。契丹帝国建立后，洽眘被奉为五院司始祖。

金柄白玉勺是干什么用的？柄上镌刻“哦，伯懿祖”为的是那般？一切都无迹可寻，一切都无资料可以借鉴。看来只有器物本身寻找线索，再佐以契丹历史有关资料予以推断，或许可以寻得一些意外收获。首先看其造型，典型勺子造型，尽管它金镶玉琢，但仍是勺子，虽然可能不是一般的普通的勺子，可人们赋予它的仍只能是一般勺子的功能。勺子是一种有柄的可以舀取东西的器具，常指用来喝汤盛饭用的汤勺子和饭勺。可喝汤盛饭没必要用金镶玉琢的勺子呀？除了汤饭，它可以舀取东西的应主要是水，而且应该不是普通的水。和勺与水有直接关系的世俗活动即是“灌顶”、“洗礼”，笔者相信这柄金柄玉勺一定是某种契丹萨满教仪式中“灌顶”或“洗礼”的法器。

灌顶，梵文为“Abhişeka 阿毗晒噶”，有“驱散”及“注入”之涵意，也可以翻译为“授权”。梵语的意译：原为古印度帝王即位的仪式。在《佛说灌顶王喻经》中讲了这么一个例子：有三刹帝利王。于三时中。在于某方。受王灌顶。也就是王权更替的时候，行灌顶礼，进行权力的传递。从这里我们知道灌顶，通俗的讲就是一种仪式，一种权力，职位交接的仪式。《华严经》中也说过：得法王位。无量自在。譬如世间。灌顶受职。这说明灌顶并不是佛教，或者宗教特有的东西。这是个礼节性的仪式，是权力地位交接的一种仪式。

这种仪式，原是古印度国王登基时所举行，极为隆重。必须设立坛场，布置出庄严的气氛，将象征四大海的水贮于瓶中，灌注于即位的国王头顶。灌顶的含义，是祝绍继王位者成为一国之君。这一仪式，后为佛教所借用。佛教认为，菩萨修达第九地时，十方诸佛会为其灌顶，以手摩顶，祝其“入诸佛界”。

“洗礼”是唐朝时期传入中国的摩尼教的一个很重要的仪式。表示洗净原有的罪恶，更新自己的生命。主礼者口诵经文，把水滴在受洗人的额上，或将受洗人身体浸在水里，表示赦免洗礼者的“原罪”和“本罪”。摩尼教经典《下部赞》中记载了该教的洗礼仪式：“此偈凡莫日（星期一）用为结愿”，“赞此今时日，於诸时最胜，诸有乐性者，今时入香水，渗浴诸尘垢，皆当如法住”。要求摩尼教徒星期一要举行洗礼的仪式。《下部赞》中另有“此偈凡至莫日与诸听者忏悔愿文”，写道：“对今吉日，堪赞叹时，七宝香池，满活命水。”可见中国的一般摩尼教信徒在星期一也要举行忏悔和类似洗礼的仪式。

摩尼教是回纥汗国的国教，契丹自公元755年至842年，近百年时间一直依附于回纥汗国。回纥国教不能不对契丹人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同样道理，隋唐时期，盛行的佛教密宗对一贯仰慕汉文化，对佛教文化充满神秘好奇心的契丹族精英们，如历代大贺氏联盟长，遥辇可汗，耶律家族夷离堇们，也一定会受其影响，汲取其较之萨满教仪轨教义更具神秘性的东西，来改造自己的原始宗教。所以契丹萨满教到阿宝机时，应已不再是原始宗教，而是融合了摩尼教、佛教密宗教义仪轨的神道教了。这从《辽史》中记载的礼仪中，可以窥见其奥秘。这柄金镶玉勺应即是契丹祭祀仪式上的一柄“灌顶”或“洗礼”或用于祭礼者净手，类似于佛教“军持”用途的法器。

金镶玉勺上为什么会铭刻“哦，伯懿祖”四字？这要从耶律阿宝机历代直系先祖被尊封时谈起。公元907年“春正月庚寅，命有司设坛于如迂王集会埚，燔柴告天，即皇帝位。尊母萧氏为皇太后，立皇后萧氏。北宰相萧辖剌、南宰相耶律欧里思率群臣上尊号曰天皇帝，后曰地皇后。庚子，诏皇族承遥辇氏九帐为第十帐。”《辽史》这个记载遗漏了当时新任皇帝登基必追尊列祖庙号之大事。

如同年废唐改梁的梁太祖朱温，即位后立即“追尊高祖父讳黯宣元皇帝，庙号肃祖。追尊曾祖父讳茂琳，宣元皇帝长子，光献皇帝，庙号敬祖。追尊祖父讳信，光献皇帝长子，昭武皇帝，庙号宪祖。追尊父讳诚，昭武皇帝长子，文穆皇帝，庙号烈祖。”所以，天皇帝耶律阿宝机不会不做追尊自己的列祖的特大事情，《辽史·皇子表》所列天皇帝耶律阿宝机自高祖父耨里思至父撒剌的的追尊即肯定是在907年完成。这以后才有了肃祖、懿祖、玄祖、德祖的庙号以供祭祀。

既然辽懿祖907年才正式追尊，那“伯懿祖”的出现肯定也不会早于907年。金镶玉勺的制作也应与辽懿祖、“伯懿祖”出现时间相当，即在907年或稍后，是为建立耶律家族祖庙而制。金镶玉勺柄上为什么镌刻“哦，伯懿祖”四字？这是因为伯懿祖是肃祖的长子，是接替肃祖任达剌部夷离堇的第一人。按中国宗法观念，长子长孙是家族的长房，是法定承继家族香火的一脉，现在懿祖一脉（二房）承继了肃祖一脉的香火，而伯懿祖一脉却成了旁支五院司。为了对伯懿祖以示尊重，安抚洽眘的子孙，耶律阿宝机可能特意在祖庙里设置了伯懿祖的灵位，并制做了这柄象征权力交接的金镶玉勺，并在勺柄上镌刻了“哦，伯懿祖”四字，让每一代耶律阿宝机的子孙（辽朝历代皇帝）在祭祀列祖“灌顶”或“洗礼”或“净手”时，不忘伯懿祖对耶律阿宝机的子孙的恩德。

以上推测虽没有明文作为依据，但综合契丹宗法观念，民俗、礼仪及文物本身信息分析，笔者的推测应距事实不远。盼日后能有更多文献出世，对这一推测补充之，纠正之。这柄象征意义深远的金镶玉勺，不止以它的精美震惊世人，更以它在契丹宗教史礼仪史的独特作用，弥补了辽史的缺失，为现代人真正了解契丹人提供了一份不可多得的宝贵资料。所以它是极其珍贵的辽代文物，值得认真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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