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二婶奶奶二叔四叔黑市教育 |
我和奶奶的故事(十四)
父亲是在整个家庭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走进家门的,他给大家带来了一线生机。
当时,奶奶极度虚弱,浑身浮肿,二叔的四个儿子从零岁到八岁,个个嗷嗷待哺,16岁的我瘦得像一根竹竿,也是晃晃悠悠的。全家人一个月的定量吃不到半个月就锅底朝天了,况且,父亲的户口在黑龙江,当然没有口粮,(属于黑人黑户)这一大家子人的吃饭问题就明显摆在了父亲的面前。
虽然当时国家统治极其严密,不准任何人私自交易商品,更不允许农民种自留地,为自己家生产粮食或者农作物。但是,在饥饿的威胁面前,就有那些不顾法律统治铤而走险的人,货物交易活动在城市的地下悄悄进行,而父亲对这方面的事情生来就特别敏感。
父亲回来没有几天就出门拜访朋友或者在西安市里转一转。有一天,他带回来一堆吃的,往桌子上一倒说:“妈,叫孩子们都来吃吧!”还没有等奶奶发话,我和几个弟弟一哄而上抓起来就吃。其实,那些所谓吃的,不过是炒红薯片,炒南瓜片和炒红萝卜片等,嚼都嚼不动,吃在嘴里一股土腥味,可在那时它们都是上等的零食。
奶奶问父亲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父亲支支唔唔地说是一个朋友送的。从此后,父亲只要出门,回来就会带吃的,而且这些吃的越来越好,其中甚至有白面馒头。
奶奶和二叔都对父亲产生了怀疑。一天晚上,我听见了奶奶和父亲的谈话。
“你不会在外边又干犯法的事情吧?”奶奶提心吊胆地说。
父亲很自信:“没有,谁今天还敢干犯法的事情。”
“那你每天带回来的东西是哪儿来的?你又没有钱。”
“妈,你也不看看,孩子们都饿成什么样子了,再不给他们找吃的,恐怕一个个小命都保不住了!”父亲心情沉重地说。
“我咋不知道孩子们天天在受饿,可咱没有办法啊!如今家家都这样,老二两口子一个月就那么几十块钱的工资养活七张嘴,咱拿什么去买粮食?再说,你现在也不挣钱。”
父亲向奶奶靠近了小声说:“西安有的是挣钱的地方,要不了几天,咱家就会有吃的了。”
奶奶有些提心吊胆:“犯不犯法?你可别再让我操心了!”
“肯定不犯法,要是犯法的话,政府早就把黑市关了,还能让那么多人天天在那儿倒腾?”
得到奶奶默许的父亲正式进了黑市,天天做起了投机倒把的生意。
他从市场的东头断堆儿买了一架子车桃子。拉到市场西头零售,半天下来就能整个三块五块的钱;他从郊外农村八毛钱一斤买回来袋麸子,零售价卖一元一斤,又能赚个十几块钱;公安局门口处理小偷的盗窃物,一件衣服两块钱,他买下十几件,拿到市场上每件卖三块钱,又是几十块钱的收入……
这就是父亲,一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他精于计算,潜心于市场规律,所以,什么时候都饿不死他。
家里的日子有了明显的变化。首先,每天饭桌上不再全是那些菜团子,豆腐渣窝窝头之类的食物了,其次,奶奶和我有了几件新衣服,弟弟们有了玩具,我的手里偶尔还会有几毛钱的零花。
二叔二婶一家人对父亲的热情是很显然的。只要父亲回来,二婶就端茶送水,弟弟们就围拢上去,喜笑颜开。四叔在我生病的时候辍学了,等到1961年父亲回来他已经21岁了,也参加了商业工作,每月只有十几块钱的工资。父亲说应该给四叔娶媳妇了,奶奶说这是他做大哥的本分。
这个时期是我们这个家庭的和谐阶段,二叔和二婶没有和奶奶发生矛盾,二婶更不会找我的茬儿。因为继母和弟妹们还在外地没有回来,所以奶奶也少了一份气生。
只有我,有些特立独行。我和父亲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沟通,我可以给他端饭、送洗脚水,但是,就是不和他说一句话。起初,父亲忍耐着,他心里也觉得离家十年有愧于我,有时候,即使看到我的不屑,也就装作没有看见。有时候还故意给我买些东西,或者要求我陪他去看看电影戏曲什么的。对于他的明显示好我一概置之不理。后来,干脆离他八丈远,看也不看他一眼。父终于忍不住了,他冲我大发一次雷霆震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也勃然大怒,像个凶猛的小狮子一样一句不饶地顶得他两眼滴血,父亲举起了拳头,我说:“打啊,打啊,你多有本事,打死了我妈不算,还想打死我,你也不看一看我是不是你养大的!”父亲的脸抽搐着,高举的拳头无力地落了下来。从此,他再也不和我“上墙”了。直到逝世,他都没有在我面前端起父亲的架子来。我知道,是我用他青年时的劣行打败了他。
奶奶和三叔是我最亲近的人,他们用“社会说”劝我原谅父亲的青年时代。说不上不原谅,问题出在我就是不愿意看见他。我从骨子里不能接受自己有一个从前那样,今天这样的父亲——其实倒真不一定是替妈妈抱屈。
不排除本性使然,或者是为了扛起更大的家庭责任,父亲决定放弃小打小闹,干脆重操旧业,支个摊子卖甑糕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