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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奶奶的故事(八)
1958年至1959年,我在华阴老家过了一段永生难忘的孤儿生活。
奶奶因为无法忍受继母的折磨去了西安,我一个人一边读书一边忍受孤独和思念,现在想起来那是对一个十一二岁少年最残酷的锻炼。
在学校里上学还好,有那么多同学老师陪伴我。我良好的学习成绩和活泼的性格为我争取到充足的人缘。老师们有事情都愿意交给我去办,给她的孩子取件衣服,给他上街买包烟,给她到办公室里去找学生的作业,给他把地图挂在教室里的墙上,给她和他捎个话等等,我样样办得妥妥帖帖。同学们有困难也会找我,我经常帮同学写作业,帮同学看弟弟妹妹,帮同学跟人吵嘴打架,帮同学完成老师布置的捞铁砂,捡麦穗等任务。
学校,是我的寄托,是我的家。在那里我过得充实而愉快。
而我真正的家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家,是继母那张难看的脸。她不是指挥我干这干那就是阴阳怪气地损我:“咱的‘公家人’回来了,你给人家干活儿,人家给你发工资吗?住到学校里去吧,回来干啥?”家,是又黑又冷的小厦房和土炕。因为没有钱买煤油,所以经常不点灯摸黑睡觉。晚上,用一床又薄又破的被子裹住瘦小的身子做恶梦,早上,先倒掉鞋里的老鼠屎再穿上它去上学。
家,还是大食堂里那一碗玉米粥和两个玉米面馒头。每天放学,食堂里的人都吃完了饭,有孩子上学的人家父母也把孩子的定量打回去了。只有我的饭还在大铁锅里温着。(那是食堂里的师傅看在奶奶的面子上给我做的好事)我用干瘦的,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揭开直径有两尺长的大锅盖,费劲地端出那一碗饭和两个馒头,就地一蹲吃将起来。所以,有时候大食堂停了火,按每人半斤面的口粮定量发给大家时我就没有了家。拎着那半斤面我站在巷子当中东瞅瞅,西看看,不知何去何从。
现在想起来那几年的生活,支撑我得以生存的主要是孩童的稚气,遇风说风,遇雨说雨。继母骂我就顶她几句,到了学校就开开心心;有饭吃就吃,没饭吃就饿;站在村子外边的官路上向西呼唤奶奶不见,回来和莲香麦花躺在炕上也能睡得着。试想一下,如果我是个心思太重的孩子,恐怕连那几场大病也撑不住。当然也就没有今天的王欣立于这个摩肩接踵的人林之中了。
丢下我的奶奶怎能安心?但凡有熟人去西安她就托人给我捎上两三角钱作为度日之用。每年寒暑假,她早早安排我去西安与她团聚,所以,我上四年级就能一个人坐火车从华阴到西安,再从火车站走回东关的家。
1958年暑假,奶奶听人说西安戏曲研究院招收演员,她晚上跟我商量;“巧言,你看我也养活不了你,你爹又不在家,你就去学唱戏吧,那儿管吃饭,咱就不用回华阴了!”
“奶奶,您不是说唱戏的戏子让人瞧不起吗?,怎么想让我去唱戏了?”我不明就里。
奶奶叹口气:“孩子,你是不知道奶奶有多难啊!把你放在华阴,我的心都操烂了,把你领过来,你二叔不是又多了张吃饭的嘴吗?”
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奶奶是确实养活不了我才做了这样的决定。“没事,奶奶,我去学唱戏,说不定还能唱好呢,将来像苏蕊娥唱得有钱了,您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奶奶摸了摸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有没有钱都不要紧,关键是给你逃个活命……”
第二天,奶奶把我稍微收拾一下就带着我到西安的文艺路戏曲研究院去考试。
真是命里注定当不成演员。我连过三关都没有问题,没想到在最后一关领导面试时被刷了下来。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的男人把我好一番考察,临了,他咂咂嘴说:“可惜了,这娃啥都好,就是将来个子太高,你看她的腿关节有多长?高个子女孩儿唱旦不好看,她应该唱生。可你看看她这样子将来也胖不了,小生太瘦也不行!”他转身对奶奶说:“老人家,听说这孩子没有父母,是你一手拉扯大的,我看你还是再辛苦几年让她接着上学吧!她聪明伶俐的,学习一定错不了,说不定日后还是个人才呢!”
戏不留我,奶奶也无可奈何,于是铁了心供我上学,并且要不顾任何人的反对把我的户口迁到西安,从此改变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