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詩品》中的誤文
《詩品》中的誤文可分三類:
(一)詩人名前時代的錯誤
《詩品》中,冠諸詩人名前的時代多有錯誤。如:“中品"宋僕射謝混”條中的“宋僕射”當作“晉僕射”;“下品"晉侍中繆襲”條中的“晉侍中”當作“魏侍中;“下品"齊高帝”等人條中的“齊征北將軍張永”當作“宋征北將軍張永”;“下品"齊參軍毛伯成”等人條中的“齊參軍”當作“晉參軍”;同條中,吳邁遠的“齊朝請”當作“宋朝請”;“下品"梁秀才陸厥”條中的“梁秀才”當作“齊秀才”等等。這些錯誤都很明顯,因此也不難證明。
謝混,字叔源,小字益壽;爲謝安之孫,謝靈運族兄,歷任中書令、中領軍、尚書左僕射。因與劉毅關係密切,于晉安帝義熙八年(412)爲劉裕所殺,未能入宋。劉裕受禪,謝晦恨不得謝益壽奉璽紱。《隋書"經籍志》謂有“晉左僕射謝混集三卷”。故當稱“晉僕射”,不得稱“宋僕射“。
繆襲,字熙伯,歷事魏四世,累遷至侍中光祿勛;卒於魏正始六年(245),未及晉。事見《三國志"魏書"劉劭傳》附。《隋書"經籍志》謂有“魏散騎常侍繆襲集五卷”。故當稱“魏侍中”,不得稱“晉侍中”。
張永,字景雲,宋明帝時,爲金紫光祿大夫,後都督南兗、徐、青、冀、益五州諸軍事,任征北將軍。卒於宋元徽三年(475),未及齊世,故當稱“宋征北將軍”,不得稱“齊征北將軍”。
毛伯成,名毛玄,字伯成,《世說新語》注引《征西寮屬名》謂毛伯成任東晉征西參軍;《隋書"經籍志》謂有“晉毛伯成集一卷,毛伯成詩一卷”。可知毛伯成爲東晉人,故當稱“晉參軍”,不得稱“齊參軍”(錯兩個時代)。
吳邁遠,字與籍貫不詳,曾任宋奉朝請、江州從事。因參與桂陽王劉休范謀反,兵敗,宋元徽二年(474)被殺,未及齊世。《隋書"經籍志》謂有“宋江州從事吳邁遠集一卷。”故當稱“宋朝請”,不得稱“齊朝請”。
陸厥,字韓卿,齊永明九年(491)舉秀才。因父陸閑被誅,陸厥被繫在獄,後遇赦,感痛而卒於齊永元元年(499),未及梁世。《隋書"經籍志》謂有“齊後軍法曹參軍陸厥集八卷。”故當稱“齊秀才”,不得稱“梁秀才”。
這些都是明顯的錯誤。此外,還有不明顯或處於兩可之間的有:“上品"晉步兵阮籍”條中的“晉步兵”;“中品"晉中散嵇康”條中的“晉中散”;“下品"魏倉曹屬阮瑜”等人條中的“魏倉曹屬”;“下品"齊惠休上人”等人條的“齊惠休上人”和“齊道猷上人”;“下品"齊鮑令暉”等人條中的“齊鮑令暉”等等。
阮籍、嵇康的卒年相同,均卒於魏景元四年(263),不及晉世,阮籍的步兵校尉又屬王官,理論上不當稱“晉步兵”,而應該稱“魏步兵”。
嵇康的情況更荒謬,嵇康因爲不肯依附司馬氏被殺,張錫瑜《鍾記室詩平》說:“冠以‘晉’字,不唯失其實,且乖其意矣。”《隋書"經籍志》稱有“魏步兵校尉阮籍集”、“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可證。但《晉書》又爲阮籍、嵇康立傳。其時雖屬魏,而大權已旁落司馬氏手中,阮籍、嵇康均與司馬氏周旋,或苟存,或被殺,故習慣上把他們劃入晉代。
同樣的情況有阮籍的父親阮瑀,阮瑀曾任司空曹操的倉曹掾屬,爲“建安七子”之一,其所任亦爲府佐,並非國官,卒於建安十七年(212),未及魏世,《隋書"經籍志》稱有“後漢丞相曹屬阮瑀集”亦可證。但出於同樣的習慣,《詩品》仍稱他“魏倉曹屬”。
惠休、道猷生卒年均不詳。惠休本姓湯,字茂遠,法名惠休。曾入沙門,宋孝武帝劉駿命使還俗,官至揚州從事史。《隋書"經籍志》謂有“宋宛朐令湯惠休集三卷”。張錫瑜、古直均引《宋書"徐湛之傳》:“時有沙門釋惠休”語,以爲當稱“宋惠休上人”;但韓國李徽教以爲此時距齊受宋禪“不過三十二年”,惠休若與徐湛之同年,活到齊時,也只有七十四歲,“古氏安得斷云惠休不能活至七十四歲耶”?“總之,存疑可也”。
道猷姓馮,改姓帛,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入沙門後,居若耶山,爲吳人生公弟子。張錫瑜《鍾記室詩平》、許印芳《詩法萃編》本均校改爲“晉道猷上人”,古直《鍾記室詩品箋》引《高僧傳》謂“宜正曰‘宋道猷上人’”。然各本均作“齊惠休上人”,故可進一步研究。
鮑令暉爲鮑照妹,生卒年不詳,當稱宋,未知是否入齊?亦難遽斷,這些都給繼續研究留下了空白。
(二)詩人名的錯誤
《詩品》中,還有一些詩人人名的錯誤。如:《詩品"序》:“子卿雙鳧”中的“子卿”;《詩品"序》:“謝客山泉”中的“謝客”;“上品"宋臨川太守謝靈運”條中的“旬日而謝玄亡”中的“謝玄”;“下品"晉中書張載”等人條中的“孝沖”等等。因爲元、明、清各本均是如此,沒有異文。故糾正這些錯誤,意見頗爲歧紛。
按照《詩品》的邏輯和品評範圍,作“子卿”是明顯的錯誤。這裏的“子卿”(蘇武)當作“少卿”(李陵)。梁任公以爲也許別指六朝的“子卿”。葉長青《詩品集釋》反駁說:“梁任公謂:‘乃六朝另一子卿,非漢之子卿。’然《哀江南賦》:‘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六朝另有一蘇子卿,六朝另有一李陵乎?《古文苑》載《蘇武別李陵詩》云:‘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即本《李陵錄別詩》‘爾行西南遊,我獨東北翔’及‘雙鳧相背飛’諸句。”杜天縻注:“《詩品》不列蘇武,此云子卿,恐非蘇武字也。”
日本中希男《詩品考》說:“《詩品》不列蘇武,然此‘子卿’可疑。恐子卿爲少卿(李陵)之訛。《古文苑》卷四載《蘇武別李陵詩》一首,中有‘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之句。‘子卿雙鳧’指此。《古文苑》此詩題爲‘蘇武’之作,而《初學記》十八引則題爲《李陵贈蘇武詩》(《初學記》‘雙鳧’作‘二鳧’)。庾信《哀江南賦》曰:‘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此即六朝人以‘雙鳧’詩爲李陵作的一個證據。原文爲‘少卿雙鳧’,‘子卿雙鳧’當爲後人妄改。”
日本立命館大學《詩品》研究班《鍾氏詩品疏》云:“或如中氏之所言,‘子卿雙鳧’爲後人妄改。然而,若聯繫此詩‘子當留斯館,我當歸故鄉’句的史實來看,則也許把子卿的蘇武設想爲作者是合理的。”
韓國車柱環《鍾嶸詩品校證》云:“《詩品》三品中皆未列子卿。……考‘雙鳧詩’乃李陵贈蘇武之作。《初學記》十八引李陵《贈蘇武詩》曰:‘二鳧’(《古文苑》作‘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子當留斯館,我當歸故鄉’……竊疑‘子’、‘我’二字當互易,本作‘我當留斯館,子當歸故鄉。’因‘子’、‘我’二字錯誤,《古文苑》遂妄列入蘇武別李陵之作矣。……幸《初學記》引此爲李陵《贈蘇武》詩,此文‘子卿’爲‘少卿’之誤,可得而正。又據金王朋壽《類林雜說》七云:‘陵贈武五言詩十六首,其詞曰:‘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我獨留斯館,子今還故鄉。一別秦與胡,會見誰何殃。幸子當努力,言笑莫相忘。’出《臨川王集》中。’……《初學記》、《古文苑》‘子當留斯館,我當歸故鄉’二句‘我’、‘子’二字之錯誤,《類林雜說》所引,正可以證其誤。則此詩爲少卿贈子卿之作,可成定論。而《詩品》此文‘子卿’爲‘少卿’之誤,亦決無可疑矣。”諸說可參。
“謝客山泉”中的“謝客”,亦頗令人費解。
車柱環《鍾嶸詩品校證》云:“上文已舉靈運之《鄴中詩》,則此不得復舉其詩,上下文皆單舉一人。此謝客疑本作‘謝朓’。謝朓《忝役湘州與宣城吏民別》詩甚佳,且其中有‘山泉諧所好’之句;《直中書省》詩尤佳,末有‘聊恣山泉賞’之句,可爲本作‘謝朓山泉’之證。此作謝客,蓋後人僅知謝客長於山水詩而臆改。‘泉’與下文‘宴’、‘邊’爲韻,則《詩品》本不作‘山水’明矣。”
日本立命館大學《詩品》研究班《鍾氏詩品疏》云:“‘謝客山泉’,當指謝靈運所作衆多的山水詩。江淹《雜體詩三十首》中,亦有《謝臨川靈運"遊山》的模擬之作。然謝靈運已見於上文的‘靈運鄴中’,此重出,故車柱環氏疑‘本作謝朓’。云其詩有‘聊恣山泉賞’之句,故可從之。然此處列舉,似皆限於建安以後及宋代詩人之作,中間插入齊代詩人謝朓恐爲不妥。而同一詩人重出亦不妥,故‘謝客’或爲謝莊之誤。‘客’、‘莊’二字,草體相似,可知有訛誤可能。”
日本清水凱夫教授《詩品研究方法之探討與五言警策等問題的探究》云:“既然在同組詩人(“中品"謝瞻、謝混、袁淑、王微、王僧達”條)中,評價明顯居於下位的王微亦被列入‘五言之警策’,而與謝混齊名,在同組詩人中評價最高的謝瞻,則當然更應該列入‘五言之警策’,而且從越石——景純——王微——謝客——叔源——鮑照的排列順序及與‘王微風月’的對仗方面來看,把謝瞻排列在‘謝客’之處,可以說各方面都最合適。”“謝瞻是靈運的從兄,特別賞愛年輕的謝靈運的詩才,傾慕他的詩風。很可能受靈運詩的影響,創作過不少像靈運山水詩那樣描寫自然的詩。”
由此可知,“謝客山泉”中的“謝客”有四說:1.謝靈運? 2.謝朓? 3.謝莊?
4.謝瞻?未知孰是。
同在“上品"宋臨川太守謝靈運”條,有“旬日而謝玄亡”一語。“謝玄亡”,顯誤。張錫瑜《鍾記室詩平》說:“本傳云:祖玄,晉車騎將軍。父瑍,生而不慧。靈運幼便穎悟,玄甚異之,謂親知曰:‘我乃生瑍,瑍哪得生靈運?’考靈運見誅,在宋文帝元嘉十年,年四十九。逆數之,生於晉孝武帝太元十年。《晉書"謝玄傳》:玄以太元十三年卒。則玄之卒,靈運生四歲矣!‘旬日玄亡’之語,近出無稽。則唯靈運生已四歲,漸有知識,故玄得見其穎悟而加稱歎。若止旬日,尚自蒙昧無識,玄何由發此語?此蓋《異苑》妄談,仲偉不察而誤筆之耳。”
“旬日亡者”非謝玄,則爲何人?近有二說:
一說爲許文雨《鍾嶸詩品講疏》:“仲偉殆誤其父瑍爲祖玄歟!”逯欽立《鍾嶸詩品叢考》說:“‘玄’,應作‘瑍’。”車柱環《鍾嶸詩品校證》說:“以常情而論,祖死,不可謂‘子孫難得’。疑本作瑍,由瑍、玄音近,又由聯想而誤。”日本高松亨明《詩品詳解》亦從謝瑍說。
二爲葉笑雪《謝靈運詩選》:“據《通鑒》的記載,謝安卒於太元十年八月二十二日,恰好與鍾嶸的說法相合,可證鍾嶸記錯了人。”鄭騫、楊祖聿、清水凱夫、楊勇、呂德申諸氏均從“謝安說”。
按,《晉書"謝玄傳》云:“子瑍嗣,秘書郎,早卒。”謝玄卒,謝瑍始能嗣而襲封康樂縣公,任秘書郎。謝玄卒時,靈運已四歲,可證,“旬日亡”者亦非謝瑍。“玄”當爲“安”之形誤。
此外,“下品"晉中書張載”等人條:“孝沖雖曰後進,見重安仁。”其中“孝沖”,當爲“孝若”。
孝若“見重安仁”,事見《世說新語"文學》篇:“夏侯湛作《周詩》成,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溫雅,乃別見孝悌之性。’潘因遂作《家風詩》。”夏侯湛字“孝若”,“孝沖”乃夏侯湛弟夏侯淳字。
糾正這類錯誤不難,但是鍾嶸記錯了人,還是後世版本錯誤?沒有新材料則很難判斷。
(三)品語中的誤文
除標題時代,詩人姓名誤訛外,品語中也有一些令人頭疼的疑難雜症。如:
“下品"晉中書張載”等人條“唯以造哀爾”中的“造哀”。
“唯以造哀”,語出《詩經"小雅"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哀。”“告”、“造”不同,語義有別。張錫瑜《鍾記室詩平》以爲:“此致不滿之詞,當是以其劣,故殿之。”許文雨《鍾嶸詩品講疏》謂繆襲《挽歌》詩“哀涼獨造”,則“造哀”並非貶詞。日本高木正一氏釋“唯以造哀”爲“僅有悲傷的詞句,缺少深婉的感情,故雖有哀詞,也只能給予較低的評價①。”意同張錫瑜。呂德申《鍾嶸詩品校釋》以爲:“‘造哀’實爲‘告哀’之誤。”
“王粲《爲潘文則作思親詩》:‘詩之作矣,情以告哀’,亦作‘告哀’。”
①高木正一注云:“若‘造哀’作‘告哀’,意亦可通。只是貶詞成爲褒詞,評價正好相反,拙文暫不採用褒詞說。”見《鍾嶸的文學觀》,文載《日本學者中國文學研究譯叢》第3輯,吉林教育出版社1990年3月版。筆者譯。
繆襲《挽歌》詩云:“生時遊國都,死沒棄中野;朝發高堂上,暮宿黃泉下。白日入虞淵,懸車息駟馬;造化雖神明,安能復存我?形容稍歇滅,齒發行當墜;自古皆有然,誰能離此者!”此嗟人生倏忽,離亂哀傷,正與作歌告哀意合。故何義門《讀書記》說:“繆熙伯《挽歌》詩,詞極峭促,亦淡以生悲。”觀此條同評五人,各有勝擅,張載雖不及其弟張協,但“近超兩傅”;玄、咸父子,“繁富可嘉”;夏侯湛見賞于潘岳;均無貶詞,知此亦不當貶繆襲。《詩品》“造”字凡六見,唯此“造哀”不詞。“告哀”爲六朝習見語,故“造”當爲“告”之形誤。
再如,“下品"宋詹事范曄”條“亦爲鮮舉矣”中的“鮮舉”,古直《鍾記室詩品箋》以爲:“‘鮮舉’當爲‘軒舉’,形近而訛也。《世說新語"容止》篇曰:‘林公道王長史曰:‘斂衿作一來,何其軒軒韶舉。’曹植《與楊德祖書》:‘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迹,一舉千里。’”日本中希男《詩品考》說:“此句不順,恐‘鮮舉’二字有誤。古直《箋》以爲‘鮮舉’爲‘軒舉’之訛。然毋寧說誤在‘舉’字。‘舉’或爲‘華’之訛。‘鮮’字則似與“中品"袁宏”條‘鮮明緊健’中‘鮮’字意同。”韓國車柱環《鍾嶸詩品校證》謂:“古說疑是。‘軒舉’爲復語,軒亦舉也,故又可分用。顔延之《詠白常侍詩》有云:‘交呂既鴻軒,攀嵇亦鳳舉。’即其比。”
《詩品》中的文字錯誤還有很多,弄不清即影響對原文的理解。如:“上品"古詩”條“陸機所擬十二首”(原作十四首);“上品"阮籍”條“無雕蟲之巧”(原作“無雕蟲之功”);“中品"張華”條“置之甲科疑弱,抑之中品恨少”(原文作“置之中品疑弱,處之下科恨少”),“下品"齊鮑令暉”等人條“齊武以爲韓公”(原作“齊武謂韓云”),“唯《百韻》淫雜矣”(原作“唯百願淫矣”)等等。但這是屬於通行本的錯誤,是通行本在流傳抄寫過程中産生的,今有不同版本、類書或宋詩話可以校勘證明,與此所謂“誤文”不同。本節所論,是指各種版本完全一致,沒有任何異文可供校勘的純粹的文字上的疑難雜症。
這些文字上的“疑難雜症”是怎麽産生的?是鍾嶸理解錯誤,知識性錯誤,筆誤,屬《詩品》本身,還是有其他原因?目前弄不清楚。按理說,鍾嶸與其中大多數詩人生活的時代很近,有的還是同代,相互之間有交往,對詩人的時代、姓名、職銜、字號不應該出錯。
現在問題是,除張錫瑜、古直、許文雨、呂德申外,不少注家對《詩品》中的“誤文”並未重視,有的沒有核對版本,以爲是通行本的錯誤;對於誤文,有的不注,有的照錯的底本注;即如張、古、許、呂,也有部分誤文未注,這些任務,都留給了後人。
五.未品詩人研究
鍾嶸《詩品》品評自漢迄梁一百二十三位詩人,什麽人該品,什麽人不品?什麽人置上品,什麽人置中品,什麽人入下品?可謂殫精竭慮,凝聚了一生的心血。
品總有品的原因,從什麽詩人置於何品,可以研究《詩品》的詩歌美學和批評標準,這方面的例子很多,幾乎所有的研究都循此途。但是,不品的也有不品的道理,如果從未品詩人入手,同樣可以研究鍾嶸的文學觀念和審美原則。
譬如,只寫四言的不品;五言寫得不好的不品,成就太小的不品。
清人許印芳對此不理解,《詩法萃編》本頗多質疑,“上品"漢都尉李陵”條下說:“兩漢詩人,枚、馬、張、蔡,傅毅、孔融皆不錄;蘇李並稱,不錄子卿,疏謬甚矣。”“上品"漢婕妤班姬”條下說:“兩漢能詩婦人,可考者十餘人,何僅收班姬及徐淑耶!”“上品"魏侍中王粲”條下說:“仲宣同時詩人,尚有陳孔璋琳,名在七子中,何以遺之?”此外,許氏提出質疑的還有魏代的甄后,晉代的束皙、慧遠,宋代的謝道韞等人。末了又作解釋說:“漢京作者,既多遺漏;魏、晉、宋、齊,亦未賅括。於魏不錄陳琳,爲其《飲馬長城窟》,工樂府也;於晉不錄束皙,爲其《補亡詩》,工四言也;錄晉之帛道猷,而不錄同時之慧遠;錄宋之鮑令暉,而不錄魏之甄后,晉之謝道韞。殆未見三人五言爾。”
儘管許氏說《詩品》不評樂府詩,說法大謬;所舉遺漏的例子也不能說明問題,如西漢詩人,《詩品》只錄李陵、班婕妤兩家,未錄枚乘、蘇武,其實只是當時通行的看法,因爲作者和作品真僞,都有弄不清的地方,江淹《雜體詩》擬漢詩,也只擬李陵、班婕妤兩家;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也說“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世”。但許氏的這番言論,還是啓發了對未品詩人的研究,因爲,確有今天看來是重要的詩人和詩歌作品,《詩品》未予置評的,譬如:《陌上桑》等一些漢樂府五言詩未品,《孔雀東南飛》未品,卓文君的《白頭吟》未品,蔡琰的《悲憤詩》未品。
爲什麽評無名氏的《古詩》,不評同爲無名氏的《陌上桑》、《相逢狹路間》、《雙白鶴》、《豔歌行》和《隴西行》?評班婕妤的《怨歌行》,不評卓文君的《白頭吟》?強調作品的怨深文綺,不評《孔雀東南飛》;重視女子的情緒天地,不評蔡琰的《悲憤詩》?
這些問題在《詩品》的文本中並不存在,但是,假如深入探討,這些仍是疑難問題,存在於我們的研究視野而不能不對此作出解釋。
《孔雀東南飛》最早見於徐陵的《玉臺新詠》,題爲“古詩爲焦仲卿妻作”,作者爲“無名人”。徐陵沒有說明此詩的來源,從何處采得。假如此詩在當時並未流傳,徐陵直接采自民間,來於里巷,鍾嶸沒有見過此詩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又此詩作年尚有爭議,假如産生於鍾嶸寫《詩品》到徐陵編《玉臺新詠》的半個世紀內,鍾嶸也同樣未及一睹。但假如鍾嶸看到這首詩,會不會品評?我以爲不會。
與《古詩》同時,無名氏的《陌上桑》、辛延年的《羽林郎》,鍾嶸是應該看到的。“上品"古詩”條說“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可見,鍾嶸當時看到的這類詩比我們多得多。還有,蔡琰的《悲憤詩》著錄于范曄的《後漢書》。《詩品》說范曄詩“不稱其才”,可見鍾嶸注意到范曄在寫《後漢書》時表現出的文學才能,當然也會看到蔡琰的《悲憤詩》,看到那些驚心動魄,催人淚下的場面。諸如:
卓衆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
中國文學史上少有這種正面的血淋淋的描寫,把悲憤撕碎了給人看:先被董卓亂軍所虜,一路受盡淩辱折磨;入蕃後被迫嫁給胡人,內心痛苦自不必說,已經在蕃地生兒育女,意想不到的回漢,又使她必須捨棄親生兒女。兒女漸漸長大,聽說母親離開他們,一去不返,有些似懂非懂——
兒前抱我頭,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癡。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這種生離死別、欲行不行的悲痛場面,撕肝裂肺,令人心折骨驚,其情景,比江淹的《別賦》更真實、更強烈,也更難忘、更具感染力。而回漢後,自己還將面臨改嫁、托命新人的不幸。種種淒涼,種種悲愴,其反映社會歷史的深廣度,表現個人內心痛苦的烈度,比曹植的《贈白馬王彪》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以今天的眼光看,實爲建安時代的傑作。鍾嶸推尊曹植,將“陳思贈弟”列爲五言警策的首篇,但卻不提蔡琰的《悲憤詩》,這與未品漢樂府五言詩、《陌上桑》、《孔雀東南飛》是一致的。妄加推測,也許有以下幾個原因:
第一,《詩品》評五言詩,更是評五言詩人。學班固“論人”,劉歆“裁士”,均以詩人爲骨架,沒有詩人,組不成三品。漢樂府五言詩年代久遠,多已不知作者,有的雖標作者,卻真僞不辨,難以品評。《白頭吟》之類也許就是例子。故許印芳以爲《詩品》只評五言詩而不評樂府詩。《詩法萃編》本謂“(鍾嶸)自序所錄止於五言,而無一語及於樂府。意謂漢人論文,詩、樂分體(自注:如劉子政是也),五言古詩,不宜闌入樂府。”
此說雖不確,《詩品》品評,包括許多警策佳篇都屬樂府詩。如《詩品"序》列舉鮑照的“日中市朝滿”、虞炎的“黃鳥度青枝”、劉琨的《扶風歌》(“越石感亂”)、鮑照的《代出自薊北門行》(“鮑照戍邊”);上品曹植的“置酒高殿上”、“明月照高樓”;班婕妤的《怨歌行》(“《團扇》短章”);下品魏侍中繆襲的《挽歌》等等皆是①。評漢詩不可能不及漢樂府。但《詩品》一般不評無名氏的作品,當是撰例。唯《古詩》影響深遠②,列入上品,是一個例外。
①參考拙文《詩品撰例考之二:嶸今所錄,止乎五言》
②《古詩》佳麗,人所共識;故魏晉以來,多有擬作。陸機所擬十二首,爲蕭統《文選》所錄。《世說新語"文學》篇載:“王孝伯在京,行散至其弟王睹戶前,問:‘古詩中何句最佳?’睹思未答。孝伯詠‘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此句最佳。’”又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亦稱《古詩》爲“五言之冠冕”。
第二,鍾嶸的詩學理想是“情兼雅怨,體被文質”,而這些漢樂府古辭多來自民間,以當時的審美眼光,不免格調卑俗,少淵雅之致,若以“文溫以麗,意悲而遠”的古詩來衡量,則大異其趣。如《陌上桑》中對羅敷美麗的描寫: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
這段文字,儘管我們今天覺得它誇張恢諧,生動有趣。以賦鋪陳的手法,從不同人對羅敷的觀看,表現羅敷驚人的美麗。但以當時的審美標準,卻類近俳優,淫雜不文,不過逗人笑笑而已。劉勰《文心雕龍》斥此類詩爲“淫辭”,可見這並不是個別評論家的意見。而鍾嶸不評漢樂府古辭,用的仍是“雅”、“怨”兩把標尺。
第三,《詩品》基本上不品敍事詩。儘管鍾嶸認爲五言詩的特點是“指事造形,窮情寫物”。寫景、狀物、抒情之外,也包涵敍事的成分。但從“吟詠情性”詩歌本質論出發,在潛意識裏,仍把詩與抒情詩劃上等號,以爲只有寫景狀物的才是詩歌。反觀《孔雀東南飛》也好,蔡琰的《悲憤詩》也好,儘管抒情意味很濃,但在本質上都是敍事詩。
敍事詩當時只在民間流傳,見誦閭里,格調卑俗,不在鍾嶸的批評範圍之內。凡受民歌影響、帶有敍事成分的詩人,大多遭到鍾嶸的批評。如批評鮑照“險俗”、“頗傷清雅之調”;批評沈約“淫雜”、“見重閭里,誦詠成音”;批駁時人誣蔑陶淵明詩爲“田家語”等等;《詩品"序》自謙自己的作品是“農歌轅議”,只能“周旋於閭里,均之於談笑”,均與此相表裏。
真僞難以確定、“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的詩學理想、不品敍事詩,也許是《詩品》未品《陌上桑》、《孔雀東南飛》、卓文君《白頭吟》和蔡琰《悲憤詩》的原因。
如果這些分析成立,則反映了鍾嶸重雅輕俗、重抒情輕敍事的美學思想,由此可見齊梁時代和我們在詩體和詩歌審美上的差異。
直至清代的王士禛的《漁洋答問》還說:“議論、敍事(詩),自別是一體。”明、清詩論家都認爲:只有抒情詩才是中國詩歌的正格,敍事詩是別體,是“以文爲詩”,是“文章傳記之體”,近於小說家之言。這些看法,都源於對詩歌本質是“吟詠情性”的確認和誤導。加上鍾嶸倡導的“文已盡而意有餘”,並確立“滋味說”,只爲抒情詩提供理論庇護,而後世的詩論家承承相因,很少有人爲敍事詩做理論上的闡發,這是中國敍事詩不發達的原因之一①。
①參見王運熙老師《從詩論看我國古代敍事詩不發達的一種原因》(收入《中國古代文論管窺》,齊魯書社1987年)。
以上從五方面,對《詩品》所存疑難問題作出自己的解釋。
儘管這些解釋還證據不足,有的只是筆者的臆測和假說,有些問題一時還無法解決,但把這些疑難問題集中起來引起讀者的重視,可爲二十一世紀的《詩品》研究提供方方嚮和線索。
本世紀的《詩品》研究是不完善的研究,唯其不完善,才有魅力。
刊载于《文学评论》1997年第 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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