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想我还没有面对身边熟悉的人死去的经验，特别是以这般离奇的方式死去。这件事情象一块冰冷的铁器，在寒冷的冬天猛然塞进我的心里。使我觉得惊颤而又不堪重负。问题是我找不到人来释放这一切。除了叶子，我几乎断绝了与以前那些狐朋狗党的所有联系。而跟不认识大军的人提起这件事，又使我觉得象在无耻的把它当作新闻一样向人炫酷。于是，我选择沉默，尽管那会让我有些气喘吁吁。

     大军一向是小云的骄傲。她总是忍不住在我们面前提起她的哥哥。在我们院儿里所有的男孩子中，大军也的确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他英俊漂亮的相貌，潇洒帅气的举止和那永远一副无所谓的酷酷的神情，无一不是我们小女孩心中完美的典范。他的外表只用小云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形容就一目了然：“所有人都说我哥长得象费翔！”小云讲这句话时总是得意的歪着脑袋，两支翘翘的编辫高一支低一支的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只可惜跟费翔比起来大军的个子太矮了，勉强刚够一米七。所以我有时会恶作剧的在小云那句话后面接一句：“对，尤其个头儿，特象！”随后，胳膊上肯定会狠狠的挨一巴掌！

      其实大军真的很象费翔，干净白皙的皮肤，松松软软的头发是那种好看的黄褐色，带点自然卷。大大的深棕色眼睛象两颗宝石散发出梦幻的光泽。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据说是因为他身上有着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只可惜这种遗传基因并没有在小云身上得到充分发挥。

      大军比我们要大四五岁，所以我们在他眼里就是一群小孩子。他从不会跟我们混在一起玩儿，在院儿里碰到，最多用手拍拍我们其中一人的脑袋便匆匆走开了。临走还不忘冲小云喊一句：“早点儿回家！别玩儿得太晚！”。。。。。。有时也经常能看见一些穿戴新潮的小青年与大军一起站在大院儿门口抽着烟聊天。我总忍不住以仰视的心情偷望他们几眼，独自暗叹：长大真好！可以穿得这么有型，还可以做很多很酷的事情。不象我们只会聚在一起傻玩儿。

      他们在我眼里象征着步入社会的一个美好缩影，使我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了无限幻想。我甚至开始联想大军的女朋友应该是何等的漂亮，开始盼望能在这所大院儿里见到大军迎娶新娘的那一天。。。。。。

     而现在，不，就刚刚在前天，这一切的美好都被一股汹涌的暗潮所吞噬，只剩下那些漂浮上来的支离破碎的泡影。

      我无法使自己不去联想那个夜晚。当冰冷尖利的匕首刺穿大军的身体时，我几乎再次看到了他那双睁得大大的深棕色的眼睛。那一刻，他会感觉到疼痛吗？还是除了瞬间涌进的一道寒气外，他已惊恐得没有任何知觉了？他一定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接着而来的第二刀，第三刀！匕首被狠狠的拔出来又再猛力的刺进他的身体。他才慢慢理解了正在发生的事情，慢慢害怕而虚弱的倒了下去。

      他一定看到了自己的血正在不断涌出，直湿透了他的外衣，他用手捂住伤口时感觉到了来自血液的温度。巨大的孤独和恐惧感笼罩着他，他开始觉得周身撕扯般的疼痛，并绝望的感觉到自己身上最后一丝温暖的气息正默默的随血液从他体内流走。最后，他在寒冷得无法自控的抽搐中渐渐失去知觉。。。。。。

 
      当晚，我做了恶梦。梦见我置身一个小时候生活过的院落，身后是我曾经住过的楼房，现已成为一座无人居住的废墟。周围布满了碎石瓦砾，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由为凄凉。楼旁半人多高的杂草茂盛得诡异。有人影在没有玻璃的窗后晃动。世界是安静的，一片荒芜中听不到任何声音。远处杂草中，两三个拿着枪的人影越走越近，我慌忙扭身想躲进大楼里。

     可就在我猛然转身的一刻，从楼门口窜出一个人，手里同样拿着枪，正向我瞄准。我一眼认出是我初中的哥们儿，拼命摆手想要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我喊不出任何声音。我忘了，整个世界是安静的。子弹出膛的同时我看到了他脸上惊诧懊悔的表情，但一切都晚了。我的腹部被子弹打穿，强大的冲击力使我浑身一阵颤抖，我倒下了。

     身后几个拿枪的人越逼越近，我拼尽全力爬向楼门口，在碎石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在午后烈日的暴晒下，快要将体内的血液全部蒸发。我万般恐惧的断定自己将无声的在楼门口死去。要么被乱枪射死，要么被烈日晒干血液干涸死。。。。。。。那一刻，在安静的世界里，我无声的绝望着，万念俱灰。在几乎就要向死神投降的时候，我醒来了。用手摸摸肚子，一身汗！

    这件事折腾了我快一个礼拜，我楞是让它在我自己的肚子里慢慢消化掉了。其实最后困扰我的已不再是这件事本身。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严重错误。无论因谁而起，那个男孩或大军，他们都已为这个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些错事一但做出便不可逆转，无从悔改。这是最终让我觉得可怕的。

     我从小到大曾经做过许多错事，也受过无数回惩罚。但，感谢上帝我从未错得离谱。我甚至无耻的从中悟出了生活的美好，开始心存感激的准备迎接日渐温暖的春天。

     但北方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而寒冷却要在最后的日子里尽情肆虐。以至于刚刚在我心中燃起的些许热情又被每天上学路上扑面而来的寒风彻底打回原形。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冬天仍在继续，生活也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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