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小蓄卦之高明柔克——读典故明易经65
(2024-01-09 16: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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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话解】"上九"畜极,是畜道已成,物极必反。从前不雨,今既沛然而雨了。从前尚往,今既不往而安处了,其所以能安处,终是一阴畜阳的效力。一阴而畜五阳,是全凭巽有柔顺的德行,高明柔克,厚德载物,故其效力至大。然柔顺是为妇德,臣畜君,其德固宜如此。然若日在君前,聒絮无已,不但无效,君上便要厌闻了。妇盛聒夫,月盛疑日,臣盛侵,虽正也危。故曰"妇贞厉"。所说"月几望",是说为臣谏君,幸勿太过,如月将至于望。"君子征凶",是说如可止而仍前进不已,就是君子也必至于凶。
词语高明柔克见下文。
公元前565年,长期被动挨打的郑国罕见地打了一次主动出击的胜仗。春秋中期晋、楚北南长期争霸的局面形成以后,夹在两大国之间的郑国一直处于“两头挨揍”的地缘政治困局中:它投靠晋国,楚国就来讨伐;转投楚国,晋国就来讨伐。在此之前的四十四年里,郑国曾经五次从晋、五次从楚,而此时它所投靠的霸主是晋国。当时的郑国君主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实际的国家领导人则是六位正卿。
4月22日,郑国六卿领导班子里的子国(排第二)、子耳(排第四)奉晋国的命令,率军入侵楚国的“小弟”蔡国,大获全胜,俘获了蔡国司马公子燮。郑国朝堂上的卿大夫们都为这次难得的军事胜利感到欢欣鼓舞,然而,一位叫子产的年轻大夫却挺身而出,发表了一番“大家都说好得很,我却认为糟得很”的刺耳言论:“我们这样的小国没有让邻国尊敬的文德,却取得军事上的胜利,没有比这更大的灾祸了。我国主动出击,楚国肯定要过来讨伐,到时候我们能不顺从楚国吗?我们一旦顺从楚国,晋国也一定会兴师前来问罪。晋、楚轮流讨伐郑国,从今往后郑国没有个四、五年,是不可能有安宁日子过了!”
这子产不是旁人,而就是此次战斗主帅、正卿子国的儿子,也是子国为宗主的卿族国氏的卿位继承人,当时已经担任大夫进入政坛。子国听到自己儿子这番听起来颇有见地的言论后,丝毫没有赞许之意,而是勃然大怒,当着其他卿大夫的面骂他儿子说:“你知道什么!出兵征战是国家大事,国家大事有诸位正卿拿主意。你这个毛头小子说这些,是要受处分的!”
《韩非子·外储说左下》也记载了一个子国发怒责备子产的故事: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产忠于郑国君主,子国发怒责备他说:“你特立独行不同于群臣,而独自忠于君主。君主如果贤明,能听从你;如果不贤明,将不听从你。是否听从你还不能确知,而你已经脱离了群臣。脱离了群臣,就一定会危害你自身了。不仅危害你自己,还将危害你的父亲。”
然而,如果我们站在子国这位肩头同时压着郑国军政大事和国氏宗族传承两副担子的正卿、宗主、父亲角度来看,子产的慷慨陈词只会给子产、子国、国氏带来麻烦和风险。就子产而言,这番“鹤立鸡群”的话语无疑会使他成为“官二代”大夫群体中被孤立的对象。
子国当场果断怒骂子产,“踩刹车”,也就是严重警告在朝堂上“放飞自我”的子产:这次你擅自发表的言论已经闯大祸了,赶紧给我住嘴,不要再说出更加出格的话来!
在子国这样的强力调教下,子产后来成为了怎样一个人呢?按照孔子的说法,成熟后的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再比如晋国卿族范氏。《国语》记载了晋卿范武子训诫他的聪明儿子范文子的故事:
有一天,年轻的范文子很晚才退朝回来。范武子问道:“为什么这么晚?”文子回答说:“有位秦国来的客人在朝廷上说话打哑谜,大夫中没有一个能对答的,我却知道并解答了他三个问题。”武子听完一点也不高兴,而是勃然大怒说:“大夫们不是答不出来,而是谦让朝廷上的长辈。你一个毛头小子,却在朝中三次掩盖他人。我如果不在晋国,范氏败亡要不了几天了!”说着就操起手杖暴打儿子,把文子礼帽上的簪子都打断了。
和子国一样,范武子的调教起到了显著的效果。前589年,已经成为晋上军副将的范文子参加了晋、齐鞌之战,此次晋国大获全胜。按照军礼,晋军凯旋进入国都时,应该是上军走在前面,主帅所在的中军在中间,下军殿后。上军主将中行宣子留守国都没有出征,所以范文子是上军的最高将领,按理说应该走在队伍最前面。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据《左传》记载:
晋军回到国都,范文子最后进入。范武子见到儿子后对他说:“你不知道我在盼望你回来吗?为什么最后入城让我担心?”文子对答说:“军队取得了战功,国人很高兴地来迎接。我如果按照军礼先进入,一定会使众人耳目集中到我身上,这就是代替身后的中军主帅接受胜利的美名了,因此我不敢先进入。”范武子说:“我知道自己能够免遭祸难了!”
当范文子成为了晋国元老之后,他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调教自己的聪明儿子范宣子。《左传》记载的一次调教也是在公开场合进行的,不过范文子的手段比他父亲范武子还要更激烈:
前575年,晋、楚在鄢陵准备打一场大仗。6月29日早晨,楚军直接在晋军营垒外面布阵,使得晋国军队无法出营。晋国军吏非常紧张。年轻的范宣子快步上前献计说:“填塞水井,夷平灶台,就在军营中摆开阵势,把行列间的距离放宽。晋、楚实力相当,谁能取胜全看上天倾向于谁,有什么可担心的!”正卿范文子马上操起戈来追砍他的儿子范宣子,一边追一边骂:“国家的存亡都是天意,你这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
子国、范文子、范武子之所以要用痛骂、暴打甚至是追杀的激烈手段来调教自己的聪明“二代”儿子,是因为如果放任不管,后果真的会很严重。《左传》《国语》里就记载了不少卿大夫由于高调“炫智商”而导致自身被杀、宗族覆灭的事例,这里举两个晋国的例子。
一个是晋大夫伯宗。伯宗从小聪颖过人,在其成长过程中恐怕是没有像子产、范文子、范宣子这样受到父亲的严厉调教,或者是调教没有成功,因此成为大夫后还是像愣头小伙一样高调轻狂。根据《国语》的记载,有一天伯宗退朝以后,面带喜色地回到家中。他的妻子问道:“您今天面露喜色,为什么呀?”伯宗说:“我在朝中发言,大夫们都称赞我像阳子那样机智。”妻子说:“阳子这个人华而不实,善于谈论而缺乏谋略,因此遭受杀身之祸。您欢喜什么呢?”伯宗说:“我设宴请大夫们一起饮酒,和他们谈话,你试着听一听。”妻子说:“好吧。”饮宴结束以后,他的妻子说:“那些大夫们确实不如您。但是人们不能拥戴比自己水平高的人已经很久了,灾难必然要降到您头上!”
又根据《左传》的记载,伯宗每次上朝时,他这位妻子都要碎碎念这么一句话:“盗贼憎恨主人,民众厌恶官长,您喜好像主人、官长那样直言无忌,一定会遭殃!” (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 然而,成年后的贤妻规劝毕竟是比不上成长期的严父棒喝,伯宗还是我行我素,后来到了栾弗忌之乱时,朝中一批大夫妬恨伯宗,合谋杀死了他。
伯宗引以为榜样的、以聪明著称的“阳子”,就是官至太傅的正卿阳处父。前622年,阳处父到卫国访问,回国途中在晋国境内的宁邑住宿。宁邑宾馆的负责人宁嬴对阳处父仰慕已久,于是丢下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加入了阳处父的使团,想跟着阳处父一起去首都发展。
然而,使团刚到温邑,宁嬴就折返回来了。他老婆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脱粉”,宁嬴说:“阳处父他太刚强了。《商书》上说:‘沉溺潜隐的性格要用刚强来攻克,高亢明耀的性格要用柔顺来攻克。’(沉渐刚克,高明柔克)他却一味刚强而不调和,恐怕会不得善终吧!即使是德性最为刚健、至高无上的上天,尚且会辅以柔德,不扰乱四时运行的次序,何况是凡人呢?而且他爱说大话而落实不力,就好像草木开花而不结果实,这是聚集怨恨的根源。过于刚强冒犯他人,华而不实聚集怨恨,是不可以安身立命的。我担心还没有得到跟随他的好处就先要遭受祸难,所以离开了他。”
果然,到了第二年,自以为是的阳处父擅自调整国君在夷地大阅兵上确定的晋国六卿领导班子排序,当年就被因排序调整而利益受损的正卿狐射姑杀死。
因此,“高明柔克”,也就是强力攻克聪明儿子高亢、明耀的刚德,强行植入低调、沉稳的柔德,矫正其德性向“无过无不及”的中道靠拢,这是当时所有“求生欲”强的贵族高官、特别是作为国家领导人的诸卿调教“二代”儿子们的常见思路。“克”在先秦文本中常用来表示打仗得胜,也就是说,虽然调教的目标是“柔”,但是调教的手段却必须要果断刚强,要“狠斗思想一闪念”。看来,古人深刻认识到矫正德性非常困难,所以怒骂、暴打甚至追杀都得用上,而这些激烈举动的背后,都是父亲对儿子的深沉爱护、宗主对宗族的庄严责任。
这种用“高明柔克”的方式调教少年英才的理念一直绵延不绝,而且并不限于父亲调教儿子。子国怒骂子产两千一百多年后的嘉靖十六年(1537年),湖广巡抚顾璘在意识到当地“神童”张居正具备国士之才后,果断插手干预乡试录取流程,故意让张居正落榜以挫其锐气、锤炼其心志,是否就是从先秦国家领导人的教子之道中得到的启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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