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M的窝 (四)
(2016-02-21 22: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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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老北京情感文化精神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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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这郊外人烟稀少的院墙内,喜鹊的影子却仿佛是冬日的寒鸦,寂寥、阴森。这里,有着一排排高大规整的杨树,树下,偶尔经过的人们连衣衫都整齐划一——赭石色的条绒外套,姿态大都歪斜,目光呆滞,有的形单影只,有的则由穿白大褂的护士搀着。这里的人靠衣装就可分出两类,他们来自两个世界,彼此无法沟通。“白大褂”们笑盈盈地和“白大褂”打招呼,“赭石色外套”则神态木讷、沉寂,似乎沉浸在各自独有的“小宇宙”“里。
院墙外停车场,一辆出租停下,一位神态凝重,穿宝蓝色短呢大衣的卷发老妇人下了车,她扶了扶银质眼镜框,朝树荫下果绿色的身影伸出双臂,宛如政要显贵们视察而做出的亲民姿态一般。如此的境地、姿态都把M这个早已练就荣辱不惊的神经系统挑战得直冒虚汗。
阳光穿透排排的杨树把院落勾勒出齐整的“格子”,宝蓝色、果绿色两个影子亦步亦趋地行走在两列不同的“格子”里,并排通往精神科的走廊,他们如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即便离得再近,手挽着手,也永远在各自的轨道运行,不会交融。
M踏入阴冷的楼道,只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布满细纹的温热而干燥的手攥着,好像在说:“跟我来,不要怕。”楼道宛若学生时代的旧教学楼,两边多为活动室,各式各样的兴趣班,不同的是,取代那些鲜活生动的面容穿校服的娃娃的,是表情呆滞肤色晦暗穿灰蓝色条纹病号服的成年人。M感觉这里的人穿上这病号服,很像在奥茨维辛集中营参观时看到的图片中的犹太人,不同的是,在那,毕竟是遥远国度的某段历史,与自己无关,而这里,却是一种身临其境的噩梦般的体验。
右手边的教室里,一个满脸是褶子,干瘪的老人冲M笑着,那笑容空洞而没有指向性,仿佛能够穿透M的身体直射到后面的水泥墙上,定睛一看,其实,这位老人的笑容是停滞的,应该说能够保持良久。M打了个寒颤,眼神掠过各间教室里神态各异且专注的从事着类似幼儿园兴趣班的劳作病人。她不敢想下去,闭上眼,任凭那只温热而苍老的手领着自己。
直到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已经好多啦,你瞧……”忽地,外面的夕阳似乎变成了炽烈的火焰,灼烧着M的眼睛,她的喉咙也瞬时肿起来,心慌得突突地,耳旁除了老妇人温存的声音外全部笼罩在一种如火车般的鸣响之中。她本能地扶住门框,隔着玻璃窗,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嵌套在灰蓝色条纹里,他正伸直单腿,向上做了个踢腿的舞蹈动作,那些身着病号服的人们依次排队做着这个动作……她张大了嘴,并保持着一种惯性的自恃,于是,身体内部由于这种不一致的张力互相对抗,也就愈发绞痛起来。这是个舞蹈教室,教室侧面一位身着牛仔衫的小伙子正在弹钢琴,中央,一位中年女医生手里拿着个铃鼓,脸上挂着放松的笑容,与之神态相反的是,几位看似是见习医师的青年“白大褂”肩膀僵直,手里捧着病案,紧张地观察着练习动作的病人。此刻,M眼前的W与所有朝思暮想的印象撞击起来,她不想让头脑里那个美好的幻影消失,更不想在洋那边建立一个真正的窝的梦想,如憋屈胡同里折叠桌上的“勿忘我”一样成为干花标本。
夕阳落山后,春风带来一丝凉意,跟着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如同南方的梅雨。精神病院里已无探视的家属,凄清的暗灰色空场上唯有一只白色的瘦猫前爪抬起,如狐獴般警觉地打量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