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升和胖婶(修改版)
(2016-02-15 16: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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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机布施胖婶生死佛学 |
分类: 杂记 |
武升和胖婶
再次见到武升,是在时隔20年后的办公室里,虽在同一集团公司内的不同部门,在处处需提防的功利小社会里,因没有利益交集,且是老同学,彼此显得亲切可信,遇到烦恼,向他倾诉,他的意见也格外有益。更重要的是,武升已皈依佛法三年。
他对经文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上班的午休时间,他常领我去布施小鸟,边走边讲经说法。走进树林,他乐津津地将法寓于一个又一个小故事里,但我是这样一个不长心的人,即便每次听重复的故事,都会忘掉,每次都如初次听法一样,有新意心得。在冬日难得无雾霾的午后阳光下,他用粗壮的手指搓起一把小米,蹲下,一小撮一小撮地撒在干涸的林间空地上。他扬起宽厚的方正脸庞,要求我也撒米,而我不如他的动作娴熟,总把米漏在一旁的干树杈丛里。哦,原来撒米也是讲“发心”的,武升的米会迅速招来一队喜鹊,你瞧,大树上的喜鹊正斜着头望着武升的胖手掌,而我的米漏在草丛里,估计只能烂在土里化为肥料。布施过后,武升带着我念“回向文”,他说,吃了小米的喜鹊来世会成为人身。阿弥陀佛!
单位有位胖婶,常拿了大量自助食堂的饭食去布施外面的流浪狗,且大张旗鼓地号称自己酷爱慈善事业。于是,在食堂同桌进餐之时,我毫不知趣地禀告公司内部某个小动物捐助协会,每人每月只需交十元,即可溪流汇成江河,捐助给小动物保护组织。本以为,胖婶会如自己初次听到这个爱心消息一样愿意欣然参与,然而,我一番言语不仅招来同桌的同事们面面相觑,迅速收拾餐盘告辞,胖婶索性直言告白:“我根本不喜欢什么小动物,我就是喜欢它们看到我活蹦乱跳的样子,我就是享受这样的反馈!”
最有趣的是,这位胖婶常常说与行为相反的话。比如,明明看到她翘着胖而短的兰花指夹着铝匙切开狮子头,吃了好几口肉,用餐巾纸抹了嘴巴后,可能转念想到了外面的狗,于是,立马吆喝邻桌的人们贡献出狮子头,并大声说:“这狮子头我全给狗了,一口都没吃,一口都没吃啊!”同去郊游吃农家饭时,也是胖婶第一个将手伸向烧鸡,扯下一条腿,自言自语道:“我先尝尝。”吃毕,立刻动员大家都别碰这道菜,没法吃,真难吃!必须带回来给流浪狗!平日饮食清淡的我马上服从,但同桌的小伙子们却置若罔闻地津津有味地吃起“硬菜”来,害得胖婶嘟囔着:“哼,没出息,跟狗争食!”
胖婶虽胖,却并不难看,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个俏姑娘。而且,她还很有才,体育,是各种小球高手;音乐,是花腔女高音苗子;案头,又有硬笔书法的童子功底。而且,家学渊源,父母都是高知,甚至不乏因躲避文革外逃海外,财富过车的财主亲戚。不过,所以这些,都是胖婶自己说的,大概因我练就心理师倾听的表情,胖婶特别爱跟我诉说这些辉煌往事。渐渐的,我也喜欢将各路心理分析流派的理论应用到她身上,自得其乐地进行分析。但是,让我无地自容的是,当对胖婶知根知底的人告诉我她的真相时,我只得唏嘘自己看人的失误,怎么都是假的呢?她怎么能将假的说的像真的一样呢?这让我很羞愧,发觉自己虽学心理学,却对于人的觉察毫无长进,还是那个涉世不深的娃娃,空过了半生啊!
话说胖婶告诉公众,自己是个慈善家,但她却很讨厌学佛的人。自从得知武升皈依,便常和我嘀咕,学佛的人如何古怪,甚至可怕。有时,我会暗示武升,不要当着胖婶的面说佛法,因为,我看到胖婶歪着头用那对大马眼狠狠地瞪着他,而武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平和地说:“没关系,不信,就是愚痴,会进畜生道的。”
再次和武升一同在林子里布施小鸟时,我告诉武升,我想写作,写故事,写散文,他说:“念佛吧,不要打妄想。”小路上遇见同事,那是一位人到中年却依然时尚苗条的美女姐姐,我迎上去,艳羡她的美貌,姐姐更是大方地分享购衣心得。本还想畅谈今春的新款服饰潮流,武升宽厚的身躯已经挡在姐姐和我之间,引领我专心去布施小米。美女姐姐悻悻离去后,武升提示我:“不要绮语,不要谄媚,不要巧舌如簧。”林子那头,胖婶斜着脸,笑如夏花,弯腰倒了满盆从食堂后厨拿来的肉给狗娃子,狗儿摇着尾巴欢实地转圈蹦高。我问武升,像胖婶这样多占公家资源来布施小动物是否不妥,武升打断我:“不要妄语,不要打妄念。”
对着一行行飞过天际的乌鸦、喜鹊、麻雀,武升专心地念“回向文”,而我还是“妄念”了,琢磨起生死来。人死如灯灭,人生如花开,我不禁想起十八岁那年,同寝室的外婆在一夜之间阴阳两界,外婆紧闭双眼,了无声息,那种对死亡气息的记忆,如芯片般储存在我的大脑里,无法彻底删除。天际飞过的鸟儿掠过头顶,武升发觉到我的妄念,要求跟着念“回向文”,我双手合十,发愿期待彼世,幻化到极乐世界。
弗洛伊德讲“生、死”本能,人们对于性、暴力的追逐都源于此。甚至,孩童酷爱坐滑梯、胆小鬼喜欢看恐怖片都可以此得以解释。佛法更是让我们早日进行生死觉知。但是,在不丹旅行期间,导游虽笃信大乘佛教,却也会眷恋人间,起了个中文名字“长寿”。陪婆婆深夜在医院急诊室,老人家不停叨念着各种药相互作用对于自身病体的折磨,如“紧箍咒”般的絮叨弄得候诊病人不得安歇,连值班医生都烦躁不安起来。后来,婆婆身体康复些了,最喜欢绘声绘色地谈论各种濒临死亡的老相识们,各种怪病,各种意外,总之,最后,都会落在一个结论上,即:向她这样得慢性病的人一定是长寿的,同时,老太太的脸上绽放起花样的笑容,那样的会心一笑,感染得我这个做媳妇的都跟着欣喜起来。
永嘉大师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禅关策进》中说:“要明己躬大事,透脱生死牢关,先须截断一切圣凡虚妄见解。”截断虚妄不易啊。连我时常讨法的武升,也会因饭卡丢失而焦急地让胖婶调阅楼道录像,帮忙寻找那三百元口粮的踪影。而被我定夺为“多吃多占”楷模的胖婶,也曾冒死救过一位差点从旋转木马上摔下来的半大小子。看来,我能做的就是检点自心,少打妄念,如《碧岩录》中所说:“但去静坐,向他句中点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