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猫事(二)少年
(2013-04-02 19:43:33)分类: 杂记 |
那年春天,大约是小学三年级,下学后回家,姐姐告诉我一个秘密,令我狂喜不已。她弄来了一只小猫咪,我们得瞒着爸妈,偷偷养。她指着地上的绿色挎包,说,“不许打开看,守着它。”我只好在屋子里高兴得直打转,不时拍拍那个军挎,隔着帆布,我的手能感觉到轻轻的颤动,温呼呼的,终于,忍不住掀开一看,黄色的小毛头,还呼呼地睡得正香呢。
傍晚,我们给小猫洗澡,用毛巾擦干,喂它吃香喷喷的炒鸡蛋,取了个俗名“咪咪”,它吃得太猛,发出“呶呶”的声音,一会儿,就吐了。为了瞒住家里人,我们把它藏在被子里,这样,这只小猫咪一直被我们藏着,白天藏我们姐俩的屋里,晚上藏被窝里。
春天过后,夏天来了,为了要穿堂风流动起来,我们的房门被迫在白天打开,先是被外婆发现了这个秘密,随后是母亲,还好,姐姐擅长做思想工作,外婆和母亲很快就喜欢上了它。我们一致决定将秘密瞒住,不让爸爸知道,因为最不能容忍小动物烦乱的是爸爸,好在,他早出晚归,难得一周的休息日里,父亲也多半伏案翻译、写作,对女儿要求独立安静的空间来写作业的习惯也十分支持,所以,养猫的秘密是暂时瞒住了。
夏天的中午,午休时间,咪咪会和我们一起听小说连续广播。我们的午餐很简单,一般是凉拌面条,猫儿也不挑嘴,和我们一样吃面条,八仙桌边,有它的专座—圆凳,它站在上面,用肉爪子拍拍桌面,斜侧着头,望着我们,给它一撮拌着肉末的面条,就着单田芳、曹灿的精彩评书,甩着头安静地开吃。下午,它会伏在母亲身上一起听电影录音剪辑,邱岳丰配音的罗彻斯特,简·爱弹奏的钢琴曲都让它觉得舒坦、放松。
父亲不在家的星期天,母亲和两个女儿喜欢做火车的游戏,一个搂着另一个在居室里踱步,咪咪则作为最小的儿子被母亲抱在怀里。
直到有一天,夏天的气温越来越高,晚餐时,父亲坚持要把我们屋门推开,我怎么也拦不住,门被“咚”地一声推开了,顿时,父亲叫了一声:“耗子!”黑着灯的屋子里,门后一个貌似大硕鼠的黑影闪过,我傻愣愣地站着,灯亮了,咪咪噘着尾巴遛达出来,还抻了个懒腰,母亲把它搂在怀里,笑着说:“哪有这么大的耗子啊。”我抬起头,发现父亲的脸色里夹杂着愤怒、惊异、无奈,最终,父亲叹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咪咪留下不成问题了。
这以后,有了永久居留身份的咪咪终于可以各屋随便转悠了。狡猾的它把家人的功能分得清清楚楚,玩耍时找母亲,饿了找姐姐、外婆,便溺就找我,遇上下雨天,我最焦虑,因为找不到干爽的猫砂,它会气急败坏地朝我嗥叫,最后,干脆在我出门到处找干土时,在我的羽绒服上撒尿,还引得全家人大笑,只有我一个人气得直跺脚。
一次,晚饭时,它如往常一样,蹲在桌边,当“四菜一汤”摆齐,它突然两眼放光,耳朵背着,脸蛋贴着桌面,毛发竖立,我们都屏住呼吸,等待它表演节目,只见,它“嗖”地一声扑到餐桌对面的墙面上,随着一只苍蝇的黑影闪过,它自由落体地掉在汤盆里,又弹射出来,扒倒四个菜盘,随即,犹如旋风般逃入我们屋,打翻鱼缸,然后,才蹲下,开始舔毛。眼看着它闯祸,我心想,这下可麻烦了,没想到,全家没人怪罪它,反而骂了我一顿,埋怨我为什么没有及时制止它扑苍蝇……我已经明白,咪咪的地位超过了我。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到了猫儿叫春的时候,有了心事的猫,整夜闹,竟然,深更半夜,隔着玻璃窗,与窗外的白色猫女郎,点头哈腰,诉衷肠,这可把我们吵死了,不论怎么把它摁压在被窝里,它都烦躁不堪,内在涌动的生命力,使得他失魂落魄。
由于全家都不忍心把它送去变成太监,一天,一位与母亲相熟的副食店卖鱼的老师傅来到家里,
他用粗糙的手把猫儿托起来,放进人造革书包,带走了。临出门,他笑盈盈地答应,带回去跟他家母猫“成亲”
。咪咪走了,我嘴里则嘟囔着:“嗯,卖鱼的爷爷,这下咪咪肯定顿顿能吃上纯鱼,肯定……”这样絮叨了一会儿,眼泪就滚下来了。
很多年后,我的梦里还常常会有这个场景:回到旧家,躺在我原来的床上,发现咪咪从窗户跳进来,带着那只相好的白色母猫,还有一堆猫孩子,我仔细观察,有的像爸爸,黄色,有的像妈妈,白色,还有的黄白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