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槐花 1/2
一年前的五月
一场春雨后,沿着蜿蜒的柏油路,走进这个国家级湿地保护区。空气中凝结着水汽,清新湿润,道边是垂柳和美人蕉,橙黄色的花瓣上,不时点缀着几只蓝紫色的蜻蜓。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深绿、浅绿色交织着点点白色、紫色,那是草地上自然盛开的野茉莉,放眼望去,如同憩息在草丛中的蝴蝶。宁静的白河如绿草上的一条白色的锦缎,闪耀着光芒,白河那边,两个白点在缓缓地移动着,那是一对野生的白鹭在觅食......
岭南领着晓枫在前面跑,孩子追逐着蝴蝶,爸爸也童心未泯地在草丛里捉螳螂。荷莲远眺着清新宜人的景色,忽然想起神笔马良来,笑道:“借我一支笔吧,我要把它画下来!”
他们在这个湿地公园的对面买了处房子。也许,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感受遥远的风情,一直是荷莲所向往的生活。因为她的精神可以随意地从中国漂泊到秘鲁,而丝毫不感到疲倦,但她并不热衷于身体的旅游,身体的迁徙只会让她的心灵烦躁不安。她常常会在清晨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幻想房子的布局。
小区的庭院里绿树成荫,繁茂的树干上悬挂着风铃,风吹过,“哗啦哗啦”的,和着枝叶清爽的摩挲声,如同闲散的慢班打击乐中,钢片琴和三角铁的轮奏。黄昏,当这里陷入寂静时,白河低沉的流水声,“汩汩”的,更像是交响乐中的军鼓,带着韵律,时而渐强,时而减弱,一波又一波,荷莲倾心地聆听着天籁的交响乐,细细辨别每一乐章的差异,大调、小调、康塔塔,重复的旋律让人沉浸其中,丝毫不感倦怠,更不用担心曲终人散。
在天籁的伴奏下,荷莲感念大自然的博大、宽宏。在那个流星划过的夜晚,她许下愿后,万萱终于找到了配型,成功移植了骨髓。
过去的一年里,荷莲去医院的次数并不多,因为她惧怕自己的脆弱感染原本坚强的万萱。但她动用了所有的客户关系网,撕下脸,给万萱联系捐款。金刚在得知老婆得的病是“无底洞”后,起先,找种种理由,不回家也不去医院,后来,还是万萱主动提出离婚,金刚才痛快地签了字,公司上下都在背后冲他指指点点,但他没有识别出别人的厌恶,甩掉万萱这个“包袱”,他觉得很值,甚至还庆幸没有孩子的拖累。
荷莲倒是松了口气,她感觉万萱和金刚在一起,就好像一把上等的吉他拧上了一根低劣的琴弦,奏出的音质是浑浊的。荷莲是个对声音很敏感的人,上学时,她那把手工琴,如果折了一根弦,决不会将就地用杂牌子换上,那是无法容忍的。扰乱了音质的琴弦就该扔掉,金刚就如早该替换掉的琴弦,离异,就是摆脱,让万萱回归到了清静的状态。
荷莲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芦笋,回家,放在水池里,仔细地洗净,又用水冲了一会儿,捞出,放在滤网里控水,水控干净后,用小刀切成块儿,再放到搅拌机里,搅成芦笋泥后,她把芦笋泥放入冰箱冷冻起来。这是她听一个台商说的,治疗癌症的最新偏方——芦笋疗法。
万萱移植骨髓后,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显然,骨髓移植是成功的,她卖掉了自己当年结婚时,母亲给的房子,现在,她的一切状态都很稳定。不同的是,当年的“梅花鹿”变成了“白熊”。
近一年来,荷莲总是和莱斯,还有他的崇拜者——钢琴系的研究生书桐一起去医院。她把厨房收拾整齐,准备出门,回头,看见八仙桌上有本弗洛姆的《爱的艺术》,才想起,这本书都在家里搁了快半年了,早该还给书桐了。她轻轻掸去封面的浮尘,把书放进挎包里,拎起盛着芦笋泥的保鲜盒,带上门,去医院看万萱。
她乘上公交车,车窗前闪过越来越陌生的城市的景象,繁华掩盖了古城旧陋的容颜,同时也掠夺了记忆的童真。所以,荷莲习惯了回忆,她常常感觉自己在设法抓住一切碎片,来修补她头脑中往事的素描。此刻,她想起了半年前遇到书桐的情形。
音乐学院租用商厦的顶层举办器乐培训,有时,还会办些大师的讲座。那天,荷莲带着晓枫参加莱斯的公益欣赏课,课上了半截,儿子踮着脚尖往教室外面张望,荷莲没有理会,兀自悉心地听下去。下课了,才发现晓枫不见了。
母亲焦急地在走廊的每间琴房里寻找儿子。走到楼梯口,是一间阁楼,隔着玻璃窗,她发现晓枫蜷缩在钢琴边,两只手捧着脸,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角落里忽闪着,好像一只精灵猫。
“这是古尔德大师演奏的巴赫,你听听,风格不一样吧。”
“不,我还是喜欢您刚才弹的……”
荷莲轻轻地推开门,钢琴师回过头,清秀的面庞,现出纯净的微笑:“你好,我是书桐。”荷莲记得这白皙的面孔,薰衣草混合阿拉伯咖啡的香气重又飘入她的记忆之门,她想起来,这是莱斯的崇拜者。
“我喜欢你刚才弹的《小步舞曲》,你教我吧!”晓枫颤动着长长的睫毛,目光追随着书桐在键盘上滑过的纤长手指。
这样,书桐成了晓枫的钢琴老师。每周一次的课程让荷莲和书桐成了好朋友。书桐是个热爱生活的艺术家,会画速写、素描,他琴房的墙上贴着他的速写习作《练琴的孩子》,还有肖邦、贝多芬的头像素描,她感觉他应该属于那个逝去的年代。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短信,取而代之的是,蓝靛色笔迹的日记本和信筏。其实,荷莲自己也明白,感觉的错位不过是个体的主观臆想,剥离掉的记忆,会在人脑留下一些痕迹,让你无端地生出一些幻觉,仅仅为了相似的凹痕,就断然以为能够贴住脑海中凸起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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