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坚持在春天开始的时候写一写我的母亲。

也许此时你正在看我的文字，你可以选择离开。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唠叨，我请求你安静下来，因为重新审视天长地久的母爱，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恭敬地肃立。

其实，对母亲，对母爱，我根本算不上了解。当爱变成习惯，当被爱也变成习惯，你知道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腊月二十八下午五点，我急匆匆赶回家的。当时母亲还在炕上躺着，身上什么也没盖。当她艰难地爬起来，当她条件反射般的支撑起自己，我内心一阵阵的酸痛和内疚。对于一般人，感冒可能算不上大问题，但对于母亲——一个常年哮喘的人来说，无异于一道艰难的坎。所以，艰难支撑起起来的母亲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微笑着，但随即发出痛苦的呻吟，停在倾斜的姿势中。最近几天，她的腰不知道怎么扭了，上炕都要慢慢挪移，先把屁股放在炕沿上，然后一点一点挪动，这期间，还要忍受意外的错位。

站在地上的母亲有些矮了，驼背，头却仰着。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萎缩，但这并不影响她表达母爱。我埋怨她不该下炕，我请她重新坐回去。说完之后，我就感觉到自己有多么虚伪，因为母亲不可能这么做，她得为自己远道回来的儿子包水饺。在我们的一再劝说下，母亲还是坚持拌好了家里所有人的饺子馅，一边上气不接下气。你可能会认为我是个不孝顺的人，母亲都伤病成这样，为什么不自己做？你只说对了一半。对于一个母亲，什么力量能让她在巨大的病痛中忍受着并充满希望？不仅仅是爱，还有爱的行动。当她将鲜美的海蛎子和韭菜鸡蛋白菜以及各种调料放到一起搅拌时，她会忘了痛，并感受到真实的快乐。爱不仅仅是爱，必须参与爱，这是母亲的权力。现在我是坐在家里写这段文字的，但是在我的脑海里，仿佛母亲就在身边，驼着背，步履蹒跚，大口喘着气，用她变形的手指费力地捏紧饺子的边缘，脸上永远是快乐的笑。这个记忆将会一直停留在我的生命里，我咀嚼着鲜美的饺子，咀嚼着平凡而伟大的母爱。在我返回的那天早晨，母亲四点就起床了，仍然坚持要让我再吃上一顿饺子。有些饺子有一点露馅，你知道的，母亲弯曲的手指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将饺子捏得紧紧的。

说到这里，我得停下来说说母爱的另一种理解。母亲从来都不会跟我们要钱的，她知道我们的日子虽然不是很紧巴，但作为母亲，能自食其力就一定不能伸手跟儿女要，这是她的原则。在她看来，母爱一样要有尊严，有尊严的母爱才是最挺拔的母爱。我的父母都六七十岁了，仍然种地做手工活，经年不辍。在村里，母亲更是出了名的勤奋，废寝忘食绣花。我想，她的驼背与此关系很大。她骄傲地告诉我，她这一年绣花挣了接近三千多块。我了解母亲，她是一个永远也不会停止的母亲。无论多么艰难，她总有一种信念，在生活面前从来都是高昂着头的。

春节去看同村的姑姑，姑姑还提到母亲绣花的事，说她何苦这么努力，看看，人都变形了，图啥呢？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姑姑在调侃的同时，内心里何尝没有一种恭敬和羡慕？人可以用不同姿势活着，而我的母亲，在驼背之后，精神依然挺立着。母亲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打败的人，她有着非常人的毅力和乐观，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意志，也是母爱中必要的尊严，她从不会放弃这个原则。

在回家的这一周时间里，我从不逃避母亲的唠叨，静静倾听。我知道这也是尊严的一种，让母亲保持爱的尊严、被爱的尊严、做人的尊严，是我坚定要做的。说到赡养奶奶，母亲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我的奶奶不是亲奶奶，在我父亲兄弟几个没成家的时候还虐待过他们。但母亲从不会因为这个而反过来虐待她，这不是她做人的原则。不但如此，她还要更加关心，总是多给奶奶钱物，这也因此得罪了叔叔婶婶们。她在给我们作榜样，让我们像她一样去爱老人。

初一早晨照例是妯娌们的聚会日，母亲照例要冒着严寒穿上儿女们给她买的衣服，各家各户走一圈。她一定会找到话题引到自己的穿着上，让妯娌们让邻居们询问衣服的来历。然后她就会骄傲地说：外套是儿子买的，毛衣是女儿买的，然后就是巨大的快感，在别人的羡慕嫉妒中享受充满尊严的幸福。儿女不孝，是母爱最大的失败，所以，母亲会放大我们的孝心，在村里宣传。看到这里，你也许会理解为什么在谈到母亲的时候我们要恭敬地肃立。

有人说母亲是一本书，而在我看来，母亲更像是平凡的土地。我们是长在地里的庄稼，无休无止地从她的身体里汲取和占有。这些都没关系，关键是我们不能践踏，更不能高高在上。有母爱的生命是高贵而幸福的，失去了母爱，就像土地失去了水分和养料，庄稼也必然干枯萎落。在儿女面前，母亲从来都是匍匐着身子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轻佻呢？土地会默默承受冰雪的苦难，并把苦难当作爱的幸福，把子息的占有当作是尊严。这些苦难会化作甘甜的营养，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默默输送给美丽的庄稼。

春来了，没有别的，让我们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为爱我们的人祈祷：春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