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一

老魏端着茶壶，一边抽着小烟，神色迷离地在阳台上赏花。太阳很好，早春的太阳尤其好。老魏的小眼睛更小了，斜着眼看外面的世界，看疾驰的汽车，看新绿的柳条，看春天。老魏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淡然的舒适的甚至有点颓废。有时老魏看着看着就会发呆，发呆的老魏仿佛置身于祥和的天堂，脑子一片空白，游离了整个世界，身体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悠闲和宁静。老伴很反感老魏，常常冷不丁打破他的痴呆状态，让老魏觉得有些惋惜，但绝不埋怨她，只是微微一笑，继续端起茶壶滋拉上一口清香的茶水。

老伴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也健硕，是个厉害的女人，全家上下大小事都要管着，为此还和儿媳妇闹了一回，都很不愉快。老魏知道，老伴就是这样的人，没办法改变，否则就没了精气神。也就是说，每个人都以自己最喜欢的方式生存着，在这种形式下才会幸福。这也是老魏不会埋怨老伴的原因，有时还要给她提供发泄的机会。比如，老伴郁闷的时候，老魏故意挑起话端，说说儿媳妇，说说邻居，回忆回忆老伴的光辉历史。这一提不要紧，老伴的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了，近似于发泄狂。老魏就此收嘴，静静地听着，也不是听，只是做个好听众，偶尔嗯哪两声，算是回应，怕冷了场子，而自己在心里琢磨那盘没下完的棋。从表面上看，老魏面带微笑，眼睛盯着老伴看，有时还抓起老伴的手给她揉捏两下，其实，鬼才知道他的心思到了哪里。这么多年来，老魏就一直这么做着老伴忠实的听众，不知不觉，走过了四十年的光阴，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

沐浴在阳光下的老魏，更像是一尊上了年纪的弥勒佛，只不过，这个佛喜欢花花草草，鸟兽虫鱼。每天早晨，喝完香香的玉米粥，老魏就会泡上这么一壶好茶，端坐在太阳地里，享受他晚年的幸福。觉着累了，就摸起一个马扎，兴致勃勃地到街道上找那帮糟老头子下棋打麻将，有时还到公园里打打门球，夏天还能腆着个大肚子，扑通一声跳进游泳池游泳。老魏喜欢仰泳，静静躺在水面上，小腿慢慢打着水，仰着头看蓝色的天，白云，小鸟，自觉诗意很浓。想到这些，老魏赶紧起身去摸马扎，却见老伴早已站在身旁，正拿斜眼看他。

知道星期几不？老伴用手点着老魏稀疏的脑门，开始了每天的必修课：你整天沾花惹草养鱼养鸟，就不能帮我打扫打扫卫生？这么大一个房子，我一个人干得过来吗？就知道喝你那破茶，能喝出鸟来？赶紧的，赶紧的，别贪玩了，快去买菜，不知道儿子闺女今天回家啊？动作快一点儿，别磨叽，我还等着做菜呢！老魏说，不急不急，不是有他们吗？儿媳妇挺愿意去买菜的，让她去好了！老伴撇了撇嘴：就她？看表面倒像个听话的媳妇，满脸笑眯眯的，肚子里拿不准正骂我呢！你忘了上次，就过年那次，我给外孙女五百块钱，她那眼珠子瞪着不放，我对她说你别偏，我今年没有给小莹买衣服，一块儿给了。她倒是挺会说话，没事儿，没事儿，应该的，应该的……啥叫应该的？该给多少压岁钱？我说啊，回家指不定在儿子面前说我什么坏话，出什么馊主意呢！……你这糟老头子，还不快点，再不去买菜，就来不及了，快快快，……别忘了，多买点鸡翅，你儿媳妇愿意吃。

老魏嘴上答应着，心里偷笑着，穿好外套，在老伴身后做了个鬼脸。这时，门铃响了，正想伸手去接电话，老伴早抢先夺过来满脸笑眯眯呜哩哇啦的一通。老魏知道这是儿子一家已经到了，心里自然高兴，就把外套脱了，正准备回到阳台上，老伴一把抓住他，说：你个老东西，我说什么来着，这不，儿子来了，一大家都来了，磨蹭，磨蹭，让儿媳妇又说三道四，说来了还不事先买好菜，还得让自己跑腿！我说你个老东西，事情都坏在你的手里！这可咋办？老魏说，别急别急，你每次给她那么多钱去买菜，小费也不少啊，说不定还挺愿意的。这话说得老伴也笑起来，说，那是，她心里指不定咋乐呢！没这点事，我可不敢吩咐她。

正说着呢，就听外面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儿媳妇的笑声。老伴赶紧开门，脸上已是灿烂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