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想起曾经把你摁在桌子上，让两个冷漠的医生凶狠地从你脖子里抽血，我就会安慰自己，宁愿相信那只是一场噩梦，因为是我亲手把你摁在那里，你妈妈早已心痛得远远看着，眼里闪动着泪。你那时才八个月大。我始终担心，那种残酷的记忆会不会让你一生寒噤，甚而至于心也会渐渐阴暗起来。

        现在，你像一只天真的小鸟，翕动着淡黄色的羽毛，从我们身边晃动着过去。你开始大胆尝试走路的感觉，从张开两手到一只手放下，到拿着东西走来走去。在我看来，你每次都经历着冒险；在你看来，那只是一种刺激的游戏。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或者仅仅打上几个节拍，你便会不由自主地嘟着小嘴咿咿呀呀的唱，扭动着腰晃晃悠悠的跳。春天来了，你固执地要留在室外，看世界这所很大很大的房子；你不要回家，你站在风里，用你干干净净的目光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一定在想，多可爱的玩具；看那滚动在草坪上的足球，你不断鼓着掌，嘴里念念有词。你属于这个世界，你在感受着阳光，感受着绿，感受着一个童话般的季节，然后不假思索地做出决定：“我要留在这里，谁也别监视我，多好的天气，不是吗？”孩子，我想，这是你的权利，你可以无所顾虑地占有它。

                                      二

        今天是植树节，我们期待着春天，我和你。

        你张开双臂，表达着自己的渴望。清戴上你漂亮的帽子，小姐，让我和你一起感受阳光灿烂。

        就在这里，在风儿拐弯的地方，我和你，享受着一片阳光和一份宁静。你一直打量着面前朴素得像泥土的世界，用你自己独特的语言来解读。我们在想各自的心事。

        你看着我，嘴角向上翘起，甜甜地笑了。放开自己，向前走，小女孩，到草地上去，到小鸟那儿去，到满地的落蕊中去，到你想去的任何春天。

        你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像一只嫩黄色的小鸭。我微笑地看着你，你从来都不回头，直到跌倒，直到爬起来。

        你看着从面前走过的小学生，对他们笑，目光追随着他们远去，举起手，跟他们再见。

        我高兴。你也是。

        你拾起一只落蕊，端详着它的茸毛，拿到鼻子底下闻它的气息，和它说悄悄话，然后送到我面前，交给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又捡起一只，把它们放在一起，“让它们相爱”。你的暗示把我送回了二十多年以前。

        中午的阳光漾在我们脸上，手上，心上。

                                    三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你在一天天长大。

        中午我们出去散步，在公司的篮球场地上，你和旁边的小鸟一起奔跑，用你们孱弱的小腿，都是摇摇晃晃，滑稽可爱。几乎可以让你一个人玩了。你向前跌倒，但我不能扶你，原谅我。你用两只小手撑起自己，继续撒开两腿，这一次又向后跌倒，一屁股摔在硬硬的水泥路面。

        你奔跑着，从汽车之间，从高高的轮子旁边飞过。你用手摸着汽车和它的轮子们，黑乎乎的两手。你穿过庞然大物，走向赃物更丰富的地方，它们和家里的玩具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奔跑着，追随哥哥姐姐的身影，尽管他们会把你抱起，抡上一万圈，尽管你会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你走到树那儿，剥着老死的树皮，把它扔到我身上，眼中飘过一丝坏坏的诡秘，进而嘹亮地笑着，前仰后合。

        这一天，我眼里全是你的奔跑，你的笑声。我在阳光里，在奔跑的时光里，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