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先看了“师太”亦舒的原著，还是先看了唯美导演杨凡的电影，反正记忆犹新的是，在后者滤镜的柔光拍摄下，张曼玉饰演的蒋南孙第一次遇到钟楚红饰演的朱锁锁同学的场景。那是一场太阳雨，雨中撑着太阳伞身着白色校服裙子留着学生短发的张曼玉，就像一道清新的彩虹——她说朱锁锁就是太阳雨。

       “17岁”的张曼玉与钟楚红，那真是花样年华啊，虽然看起来有点像假花。再看现在枯瘦如柴的未婚女子张曼玉，以及深居简出的单身寡妇钟楚红，你不得不感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其实小说《流金岁月》可以追溯到更早之前，12岁，蒋南孙与朱锁锁就是同班同学，并且成了最好的朋友。两人穿一样的衣服，约齐了去买内衣，摊开来传阅邻校男孩子递过来的纸条。暑假锁锁时常到蒋家度宿，两人一起读《呼啸山庄》，深夜躲在房中流泪，少女情怀总是诗。

       关于友谊，锁锁曾经问南孙：“我们会不会闹翻，会不会？倘若会的话，也太叫人难过了。”南孙答：“说不定会的，又怎样呢，一样可以和好如初，吵管吵，不要决绝分崩就是了。”

       两人情同姐妹。都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但是南孙与锁锁的友谊，则是同舟共济，经得起大风大浪。南孙的姨从伦敦带回一枚银制戒指，两个人都很喜欢，南孙要送给锁锁，锁锁说你戴着我看也一样。瞧，就算喜欢同一样东西，她们俩都不会争不会抢不会伤了和气。

       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未出现吧，若是两人同喜欢一个人呢？

       原著作者亦舒尚未想到，倒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编剧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故意制造矛盾。改编后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证明闺蜜喜欢上同一个男人是一种错误，届时连朋友都没法做。而《流金岁月》按照传说手法改编成电影后，不可避免地让南孙与锁锁遇上同一个男生。他叫宋家明，原著中没这个人，用的是亦舒小说中最常见的男主角名字，但是除了长得帅，未见得博众家之长，集所有宋家明的优点于一身。

       电影一旦进入这种通俗的爱情故事，好看是好看，但是悲剧可以预见。

       为了公平起见，两人轮流在同一个地方等，等他出现，要回被她们捡到的钢笔，满满的是少女心。但他只喜欢其中的一个，那个活泼又妩媚的朱锁锁，单纯的蒋南孙爱他在心口难开，只能暗恋。多年以后，宋家明与南孙街头相遇，他问起锁锁，刚与锁锁吃完饭的南孙谎称她去了欧洲。等到家明再见到锁锁时，她已是个准新娘——恨不相逢未嫁时，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其实，现实（或者小说）往往比电影更复杂，只是未被剪辑过，没这么戏剧性。蒋南孙与朱锁锁剪一样的发型，用一样的书包，心事，却不一样。

       南孙，从这个名字就可看出来，长辈盼望有个男孙，所以祖母一直对她这个陪钱货轻贱，耿耿于怀。南孙立志考取大学，走上经济独立，证明给祖母看。而锁锁，父亲一直不在身边，自小寄养在舅母家，一心想走出去独立生活，但她只想证明给自己看。

       女人靠自己，要走捷径的话，多半只能靠自己的美色，其实是靠男人。朱锁锁就像《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红玫瑰，孤身一人，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她碰到的无非是男人。“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去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

       有几个女子，可以说她一生中未曾用一个笑一个眼色来换过她所要的东西？又有几个女人敢说她没靠过色相行事？若然，也未免太过悲哀。

       就像蒋南孙。她不是白玫瑰，但独立女性在社会中，你太过认真，就等于自讨苦吃。正如锁锁说的醒世恒言：“这社会是个血淋淋的大马戏团，你若要生活好过，必须游戏人间。”

       南孙把自己当男人一样拼命工作，昏天黑地，不化妆，不置装，不谈情，不说爱，连男朋友都不找——原来倒是有一个，章安仁是大学校友，可是关键时刻靠不住。待南孙的父亲炒楼花破产，被逼无门，小章同学非但见死不救，反而指责她父亲不该上门问借。

       世界上不乏情深如海的男人，但都是别人的男朋友。而南孙只得一个女朋友，那就是锁锁，永远在她身边，随时为她两肋插刀——还没到流血牺牲的时候，锁锁只需打几个电话，陪人吃几顿饭，跳几支舞。

       是的，南孙的那点钱个个见得了光，可那是血汗钱，咬碎了牙说得再铿锵，也只能和血吞。一个女人出来社会做事，卖艺不卖身，再高薪也不过几万块，但一样要兜生意赔笑脸，外国厂家来了，还不是由南孙去伴舞陪酒，完了第二天早上准九时还得扮得生观音似端坐写字楼。什么高贵的玩意儿，不过是当局者迷，锁锁可是旁观者清。

       最后，父亲死了，母亲改嫁了，南孙像个男孙照顾祖母，不放弃不抛弃，令她刮目相看，回心暖意。而锁锁为了一个少奶奶的名份，宁愿陪着破产的夫家一起赔上所有身家，然后离婚，净身远走异国他乡，从头再来。

       才27岁，貌似沧海一生，至少是“我的前半生”。

       这个时候，爱情才出来完美谢幕，给南孙一个王永正，以奖励她的人力胜天做得贼死。王青年问她婚后要不要暂停工作，男人都希望配偶留在家中提供酒店式服务。她还没沦为他的家庭主妇呢，他就嫌她只会做鸡蛋三文治，够不够营养啊，除了咸牛肉你还会做什么？

       南孙答：吃喝嫖赌！

       我当即笑喷，眼泪都出来了。电影肯定拍不出这样的结局，因为张曼玉没有幽默感。而令宋家明念念不忘的钟楚红，没有灵魂，再美也是花落水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