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苍凉的故事——这是张爱玲一贯的笔调。胡琴上的故事应当由光艳的伶人来扮演，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住了嘴......然而她白得像磁一样的小脸已变为半透明的轻青的玉，那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依着胡琴抑扬顿挫调子，不由得微微飞个了眼风。她偏着的头，连同悬着的心，终于低了下去，低到尘埃里——心头开不出花来。

       后来，他告诉她：流苏，你的特长是低头。是啊，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而有的人则善于低头。可她不认为这是“特长”，这表示她是个顶无用的人。他说，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

       厉害？她若厉害，就不会被丈夫抛弃，离婚七八年，还寄居在娘家篱下，钱被家人盘光了，又被当作扫把星明驱暗赶扫地出门。她又没念过两句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不了事......胡琴上的故事还在拉扯着，而她已进入故事尾声——她这一辈子早就完了。

       媒人还是那么热心，只有有钱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资格说这一辈子早完了。没钱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是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化个缘吧，也还是尘缘——离不了人。

       所以，找事做都是假的，还是找个人是真的。

       那就相亲吧。她是陪六妹去相亲的，全家把金珠细软尽情搜刮出来投资在她身上，务必把她打扮得花团锦簇。谁知男方掏着坏，把她们带到电影院里，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犹如锦衣夜行，再把人搁在那里两三个钟头，待到脸上出了油，胭脂花粉褪了色，他就可以看得真切。结果他相中的不是六妹，而是她。

       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她们，包括六妹，恨虽恨她，同时也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到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点贱。 

       他真心喜欢她么？那倒也不见得。她看得出来他是对女人说惯了谎的，就算他一见面就对她说“我在这儿等你呢”，她也不相信，也不揭穿，但不能不当心——她是个六亲无靠的人了，只能靠自己。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往往就成了赌徒，她决定用她的前途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再也不可能有人要；如果她赢了，她至少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他，范柳原，出净她胸中这一口恶气。

       是的，她是个自私的女人，他也是个自私的男人。一般的男人，喜欢把好女人教坏了，又喜欢去感化坏的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然而他的最高理想就是找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富于挑逗，是对于他自己。他要她对别人坏，独独对他好。真是用心险恶。

       可是在香港他乡，人生地不熟，她只能陪着他走，走到一堵墙根下，无路可走。她想回头，他却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他对她说：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而这时候，他只能装，装惯了假，就是真心话，也听不出来。等他们吃完饭，付了账出来，他已经恢复原状，又开始他的上等的调情——顶文雅的一种。

       很明显，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她做梦都休想他娶她。她不觉咬了咬牙，恨了一声，面子上仍旧照常跟他敷衍着。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事啊。

       正进退两难，他突然深夜里对她说出“我爱你”。尽管是通过电话说的，隔壁亦如千里之外，她的心还是扑通乱跳。他对她念诗经：“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不懂，她只知道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拿这么一首悲哀的诗来向她说明，好像生离死别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他那样一个无拘无束的人都做不了主，谁做得了主？她爱他，这么明摆着的事实，他就是不肯相信。她来香港，就是为了遇见他，跟他在一起，但他却以为她把婚姻当作长期的卖淫——他敢这样侮辱她，多么恶毒，非得让她担个虚名。

       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她势成骑虎，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似乎除了做他的情妇之外没有第二条路——说到底，女人没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长期抓住一个男人，是一件艰难的、痛苦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幸中的万幸，那是一九四一年，他们遇上了一场战争，惨绝人寰。到处都是轰炸，到处都是坍塌，谁也别想逃走，因此谁也离不开谁，只能死守一起，相依为命。她拥被坐着，仿佛做梦似的，又来到那堵墙根下，迎面来了柳原，她终于遇见了他......然而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金钱，爱情，天长地久的一切都不可靠，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隔着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谅解，也够他们的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最终，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许就是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他叹息：“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她也怆然：“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该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

       胡琴上的故事还在咿咿呀呀地拉着，没完没了。可惜他再也不跟她闹跟她贫嘴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这表示他完全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这是值得庆幸的事，然而她还是有点怅惘。

       传奇里的倾国倾城之恋大抵如此——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