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真的跟贾宝玉很相像,尤其是,我们都是悲观主义者。只是一件,我可没有贾宝玉爱红的毛病,吃胭脂这么恶心的事,打死我也做不出来;相反,我见有人涂脂抹粉,如见女鬼,唯恐避之不及——我是典型的蓝色控。所以,对于贾宝玉,我始终都喜欢不起来,就如不喜欢自己一样,我对他的感觉,就像林黛玉未说完的临终遗言:“宝玉,宝玉,你好......”
好吧,我来替林黛玉造句吧。宝玉,你好狠心哪。宝玉,你好无情哪。宝玉,你好软弱哪。宝玉,你好糊涂哪。宝玉,你好......不说也罢!
所谓含着金匙出生的幸运儿,指的就是贾宝玉这样的人,衔玉而诞,富贵天命,再加生就一副好皮囊,深得人意,长辈溺爱,平辈宠爱,更有一帮姐妹慕爱。唉,这样的纨绔子弟富四代,天生就是要令女生们伤心的,于国于家无望——如果非要给他找出点用处,或许可以做荣国府公关接待的闲职,反正他是个闲人,无事忙,正好他的形象还拿得出手。
凡是跟荣国府有关的公关活动,都有贾宝玉出席到场,就连贾雨村上门拜访,亦要请他出来一见,弄得他心中好不自主,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看来贾宝玉并不喜欢接待工作,尽管史湘云称之为“主雅客来勤”,并鼓励他:“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但是贾宝玉还是不得要领,无意胜任,“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
贾宝玉最有担当、最高光的时刻,是在第五十八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当时林黛玉从戏班子里新派来一个丫头藕官,因为在唱戏过程中,曾与菂官演一生一旦,假戏真情,你恩我爱。菂官一死,她便如丧偶般哭得死去活来,每节烧纸,念念不忘。结果被恶婆子发现,要拉走领罚去。贾宝玉看见了,大病初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竟挺身而出,而且说谎也不打草稿,硬说是他因得杏花神的托梦,叫藕官代烧的纸钱。这才将她解救下来,否则后果堪虞。
可惜贾宝玉的爷们形象就闪光了一回,下次碰到这种大是大非的生死关头,他立即做了缩头乌龟,闷声不响,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简直是见死不救。
彼时王夫人下令彻查大观园,迎春的丫头司棋被她的外婆王善保家的搜出男人的藏品,被拉出去配人。司棋见到宝玉,如见救兵,哀求他去求求太太。宝玉回到怡红院里,见到一脸怒色的王夫人,哪敢吭声?反而看到恹恹弱息的晴雯被两个女人从坑上拉下来,蓬头垢面地就被架起来去了。那是他屋里的人呢,况且还是他最心爱的丫头,曾经为了给他补雀金裘差点命都不要了。可是见到王夫人在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眼睁睁看着晴雯如同一盆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了——死得好惨哪!
他不敢向王夫人求情,可以去找贾母说情呀!别忘了,贾母才是说话算话的最高权力代表,况且,晴雯还是贾母分派给宝玉的,是她最看重的丫头,将来还想给宝玉做妾呢。可怜大观园最美丫头晴雯,白白跟了宝玉五年八个月,竟是所托非人。最可气的是,贾宝玉为林妹妹的死这样说道:“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好处,他死了,我还做个祭文祭他。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晴雯么,死了连祭都不能祭一祭?”
人都死了,还有必要抬出来放在一起,以显得厚此薄彼,孰轻孰重么?
说到林黛玉的死,贾宝玉可要负全责——他去哭丧时自己都承认:“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如果不是因为他跟宝钗一直粘粘糊糊搞不清楚,她怎么会总因不放心的缘故,才郁结在心,弄了一身的病?如果不是因为他跟宝钗定亲,她怎么会绝望迷心,生无可恋,但求速死,乃至在他跟宝钗的新婚之夜,自己含恨吐血,焚心身亡?
好吧,就算宝玉也是个受害者,中了凤姐的调包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糊里糊涂错娶了薛宝钗。那么,病醒之后呢?在他得知林黛玉死后的表现,完全称得上负心,连紫鹃都愤愤不平:“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然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
我们都以为,没有了绛珠仙草的前世之约,没有了林妹妹的木石前盟,情种贾宝玉是再也不能爱了,甚至会痛不欲生,最低限度也是立即遁入空门——他不是对黛玉说过“如果你死了,我做和尚去”吗?虽然同样的话,他也对别的女子说过。结果空口无凭,说过的话可以不算,做过的事可以不提,写过的诗可以不念。贾宝玉终究抵不过袭人的温柔劝解、宝钗的大义说服,欲待寻死,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自己也解了好些。
原来,所谓山盟海誓,不过是年少无知。而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原来不是爱你在心口难开,而是有病——千万别再说“我为林姑娘病了”,我们听了都脸红。
他居然还好意思央求袭人去向紫鹃解释,“我并不是负心的人,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他还敢奢望林黛玉的原谅,“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
瞧,负心的男人就是这样,经不住鼻问口,口问心,自己就原谅了自己,竟而心安理得,喜新弃旧。难不成贾宝玉救了藕官后,两人推心置腹,藕官的呆话独合了宝玉的呆性?藕官在菂官死后,补了蕊官,竟也一般的温柔体贴,他自有一番理论:“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
宝玉,宝玉,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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