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暂且不说最喜欢《红楼梦》中哪一回,但我顶不喜欢第三回“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事情的原委是这样:高中语文课本好不容易在鲁迅的革命文章之外,收编了一篇爱情小说,还是四大古典名著之首的《红楼梦》,令人惊喜。然而只收编了第三回,相当于是这部鸿篇巨著的一个开场,只有背景交待和人物介绍,没有情节发展,让人期望落空。
我们本以为语文老师会至少花半学期跟我们曲演红楼梦,谁知他也是按部就班,照本宣科,用两节课的时间,最要命的是,仍按鲁迅的革命文章给我们解读。什么贾政家半旧的引枕坐褥和椅袱,表明封建大家庭的没落;什么林黛玉进荣国府不走正门走角门,说明她是外人没地位——完全不符合人之常情嘛,通常外婆跟外孙女的关系是最亲的,尤其贾母只有一个女儿,还死了,林黛玉是她唯一的念想,怎么不倍加疼爱?侯(豪)门一入深似海,林黛玉自己就是豪门,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祖宗五代世袭列侯,父亲尚健在,是当年的探花,现任盐政御史,谁敢欺负她家没人?别的不说, 人家的家教比贾府还好,宝玉等只能入读私塾,上公开课,老师贾代儒是个老人家,有没有学历还得请方舟子考证,顶多算是退休返聘,还是亲戚照顾性质,而林黛玉聘请的家庭教师贾雨村,可是科班出身,正规会试的进士,又正当盛年,而且实行的是一对一VIP教学,因材施教。怪不得后来林黛玉在诗词大赛中完胜别人,原来是赢在起跑线上。
闲言少叙,宝黛之间的爱情呢?跟贾代儒差不多年纪的语文老师只字不提,大概认为那个时候林黛玉才六七岁,贾宝玉比她大一岁,年幼无知,不懂感情——君不见,现在幼儿园小班的同学们都“一起去看流星雨”,就差没有“咱们结婚吧”。好吧,既然学校明令禁止高中生谈情说爱“早恋”,那我们就自学,无师自通。
虽然我也死记硬背那些诗化的人物描写,但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林黛玉初见贾宝玉时的心里话:“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一点都不奇怪。所谓一见钟情,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细细想起来就像是前生,或许在梦中,像一个古老而隐约的传说。然而一见倾心,反而放心不下,郁结了一段心事,又无法诉说,慢慢就成了心病。心病还需心冶,那意思是说,必须实施换心手术,要有人愿意拿一颗真心跟你交换,你才能痊愈,两靥之愁,一身之病,都焕然一新。可惜换心跟换肾一样,很难配对得上。怪不得连林黛玉的贴身丫头紫鹃都会感叹:“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最主要的,她一见钟情的真命天子,“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典型的大众情人万人迷,难免分心。
贾宝玉童言无忌,公开宣称“这位妹妹我见过的”,又大言不惭地解释说:“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于妹妹心有戚戚焉。虽然所有人,包括贾母都当它是笑话不以为真,但她相信,她跟他的相遇,是久别重逢,久到前生,而今世相逢,只是为了一个未了的结局。
前生,他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一块石头——太荒唐了,他应该修炼成精,是赤瑕宫里一个照看花草的神瑛侍者。而她,则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棵绛珠仙草,弱质纤纤,深得神瑛侍者的怜惜,日日以甘露浇灌,得以久延岁月,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滴水之恩,不能涌泉相报,只能以心相许,那就流一生的眼泪还他罢——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也是机缘巧合,本来警幻仙子是要将绛珠妹子接到离恨天太虚幻境游玩的,不承望半途受到重托,要去规引宝玉,只好将林黛玉留在人间,与贾宝玉在一起。两人一处玩笑,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中间只隔着碧纱橱,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用一句广泛流传的话来说,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猜还是有的,以林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性格,心眼太多,都是小心眼,忽然来了一个品格、容貌都在她之上的宝钗,不能不让她猜疑,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亲密有间,闹别扭就成了家常便饭。
一个是山中高士晶莹雪,一个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对于宝玉来讲,都有情,放不下。宝钗之仙姿,黛玉之灵窍,对宝玉来讲,都是爱,左右为难。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结果,欠泪的,泪已尽;痴迷的,看破红尘。一朝春尽,林黛玉葬了花魂,贾宝玉遁入空门,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有没有来世以后再讲,回首今生,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否则只能用贾宝玉赌气时对林黛玉说的话:“即有今日,何必当初?”
所以,世间所有的相遇,其实最后都是为了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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