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不懂爱情
人们都说,深圳是个移民城市。女多男少。一个个丑陋的深圳本地人,娶了些瘦猴儿一样的女人做老婆,然后弄套别墅,找些北方妹子包二奶。有太多的从北方来的漂亮女人窝在家里,嫁不出去,就在咖啡馆里、酒吧里泡着,或者泡在网上,三五个一圈儿,谈些衣服、情人、性的自我解决的话题。一些体面的男人呢,则西装革履,穿梭于公司、酒吧和数个女人之间,有很多体已话、热心话、半荤半素的笑话、黄色笑话,全都是很受欢迎的废话。
因为炒股,我的魂总在深圳,但我不懂深圳。
一、梦或现实
900年前,我在一个漫长的梦中,见到一个女孩儿。她穿一身粉红的衣服,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就在那条有树阴的路上呀走呀走的,那时我发现地上有个纸片一样的东西,我没有去管它。然而我肯定是鬼迷心窍了,在见到她的一瞬,我说我拣到了那张纸片大小的玩意儿。然而我怎么也拿不出来。我搜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外衣、内衣,什么也见不到。
只不过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然后越解释就越没有用。我知道这是在梦里,没什么打紧的,但也没用。我写呀,写呀,往前跑呀、爬呀,直爬过了好几座大山,爬到我筋疲力尽为止。我写了两大本子,给她。
然而没用。因为我错了。
我总是错。
后来她走了,走到哪里,不知道。总之,不知道是个叫做什么的地方。
我还在爬山。山怎么也爬不完,水怎么也蹚不过去。就如地上的路,你总走,它总还是有。
走着走着,我醒了。
二、玫瑰与月光
都几百年了,1000年还是更久,我幻化成一棵树,站在风里、雨里等,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但总之结果是一样的,没有等到。我决定走。挪个位子,到别的地方去看看。我迈开双腿就走得不见了。这一走呢,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也不知走到何时才是个结束。
我云里雾里,我渴,我咳嗽。我到了一条街道的尽头,在年关前后,冷冷清清的,没有礼花,也没有鞭炮。我说,有人吗?人呢?我想喝点儿水,我要赶路,赶回我天边的小屋。一个很清秀很调皮的女孩儿递给我一瓶水,说,陌生人哪,休息下,坐会儿吧。
她让我喝酒。我不喝酒。我喝水。她拿给我看她收藏的玟瑰花瓣,那种枯萎了的玫瑰。她说只要放到酒里去,用酒一泡,玫瑰鲜红,立时就活了,像新开的一样。她说让我把你变成酒吧。我想我或许是种好酒,不过也不只是辣点儿而已。即使是酒的话,我也是不同凡响的酒。我太喜欢看那种花了,喜欢得让我忘记了自己不是酒,也忘记了告诉她。不是吗?我不是酒,我是月光,月光,那种在天上飞的,长了翅膀的,会飞的月光,会飞入人们梦中的月光。我是属于天空,属于精灵,属于夜晚的。你看,我们可以一起飞,像两只鸟儿一样,在天上飞翔,歌唱。酒瓶子太小了,那里不适合我,会把我闷死的。就像某个论坛一样。她说那玫瑰怎么办呢?我指给她看月光,想让她看明白,那月光仿佛有魂儿似的,会将她的玫瑰照亮,并且复活,复活成长出枝叶,会发芽开花的玫瑰。那玫瑰会成为天下最美的玫瑰。因为月光,只有月光它才会把魂儿注入玫瑰。没有魂儿的玫瑰跟什么似的,就像路边吹下的落叶一样,虽然漂亮,但徒具空形。跟900年前我在路边见到的纸片差不多,仅是一张没有生命的纸。
我说,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可以共饮月光的盛宴。
她说,好的。
三、被掐灭的歌声
月光下,许多幽灵生长起来。它们四处游荡,四处活动。它们以为自己是神仙和高人,长着一副副美丽的面孔,装模作样,却没有魂儿。他们喜欢看跟他们一个样子的事物。幽灵草长出来了,黑灵螟在交头接耳,断月青精伸长了触须,倒挂着的蝙蝠,飞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嗡嗡的响声。他们喜欢在月夜活动,但不喜欢月光。因为月光有魂儿,它们不喜欢让身边的事物,包括那些玫瑰,被赋予一个魂儿。是呀,一个人,大家都好好的,为什么要有魂儿呢?有那个必要吗?
有魂儿就意味着有痛苦。那么些轻松的东西围绕在身边,为什么要去痛苦呢?
我还得外出,四处游荡。同时,我想唱歌。玫瑰,既然你已经有魂儿了,你就可以开口唱了。跟我一起唱吧。我是喜欢唱歌的,我一直在等待。我在心底里悄悄地、悄悄地等待,等了好多好多年。我就是想唱唱歌。我偶尔地在没人的时候,也会开口唱两句儿,想听听唱是什么滋味儿。而在我四处游荡的时候,一只小小的红狐狸迷上了我。它也许并不懂我,只知道我能唱。她像个小妖精一样,迷恋着我的歌声。
只有我知道,我是说了好多年的。现在不想说了,想唱。说嘛,有说,有低吟,有倾诉,有喁喁而语,有密集的枪声似的话语,还有呐喊。这些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唱。唱有多好,月光飞在天上的时候,两只鸟飞在天上的时候,没有唱的日子,是多么的难受。
然而我还是唱错了。我声音太响,震得房子都摇晃了。于是房主人生气了,他把我们的谱子都拿走了,把我的喇叭也抢走了。没用啊,你抢了我的东西也没用。噪子长在我这儿哪,我想唱我就能唱。你拿走什么都没有用。我庆幸自己还有副好噪子。
我们边唱边舞。各种叫骂声群起,不绝于耳。她真的快支撑不下去了。这时那只小妖精出现了,她心痛着我,说,要打你们也不要只打他一个……我知道这只是她的话的前半截儿。我说,你不能让我省省心吗?我的姐姐。
只是那后半截儿,她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想,完了,完了。
果然完了。
四、如果不想唱歌,就结婚去吧
我只得听从他们的安排,去给那几个蠢材开培训班去,在金盆那儿给他们讲写月光的诗。
我说同志们哪,那月光是在天上飞的呀,不是在地上长的。你们注定没想过飞到天上去,怎么学习写月光的诗呀?
我一共办了几期?五期、六期、七期还是八期?一共有几个班?三班、四班、五班还是六班。班办得越多,越觉得没劲儿。这帮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永远梳得光光的没有个性的中规中矩的小资,没有一个是能够浑到毕业的。他们读书考试还行,背单词也行,考金盆诗社却有几个得了零蛋,还有两三个只能得个20来分儿。怎么一个个连师傅的形儿都学不到呢?那个戴着玫瑰,说什么想做新娘的,哈哈哈哈,仁慈点儿,给她15分儿吧。她的灵、她的魂儿跑哪儿去了呢?穿着洁白、高贵的婚纱,摆着千篇一律的姿式,很好。听我的,一二三,茄子,笑点儿啊。不对,你那个牙怎么露那么多呢?要像商店里的迎宾小姐一样,像沃尔玛商店的迎宾小姐一样,一笑只能露出八颗牙。这是国际新标准,是通过了ISO
SIO
SOS国际9001到9999质量认证体系的,是从世界上最最发达的地方输入来的。好啊。新娘子的头往左边偏点儿,再偏点,新郎往右边儿偏点儿,对,再偏点儿。对,给光,光,我说要光。打到侧面去,不要逆光,要侧光。侧光,对,30度的侧光。半边儿脸是明亮的,半边脸是隐隐约约的反光。顶光,我说好了,不要顶光。好了,再笑一点儿,再笑一点儿,好了,一、二、三,照!
好了,照完了,洗出来,脸上的笑硬的,身上也是僵的。没有办法,只有洗薄点哪。
放松了再放松,放松了也不行。
那种千篇一律的、幸福温柔的新娘妆。
五、告别前的咒语
月亮升起来。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像只四处流浪的狗。我谁也不想理会。魂儿今儿个上别的地方玩儿去了,我得让他休息休息。果然那边儿的人大骂起来,中间有雅有俗,夹杂着许多粗话。那么还是走吧。走当然可以,不过背包要背好,衣服要整洁,鞋带子不能松了。我这个从不讲究的人,今天怎么也小资一回了?
我在河西路岔路口那儿,遇到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穿灰色线衣的女孩儿,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黑黑的,眼睛满含笑意。她看我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就笑嘻嘻地看着我,跟我眨眼。现在的小女孩子,胆子也大得没边儿了。我离她们很近。她一边的头发很调皮地往右脸上飘着,我很想上去摸摸她的头发。这么想着,一阵风吹过来,有一缕就拂到了我的脸上。怎么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地呢?
穿灰色线衣的女孩子看着我,笑着。
MM,今天不行了,今天哥哥没心情。
我在一个小湖边,下了车。湖水黑黑的,只有靠大学城那边儿,反射着些亮光。冷风吹来,把湖水吹起千万条皱纹。人身上就被吹得凉透了,灵魂仿佛被吹出了窍儿。
我的心也被湖水吹皱了。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们儿,别想不开啊。我一回头,看到一张陌生的笑脸。我笑了。谢谢,你走吧。甭担心我,我还想唱呢。
我唱,我唱,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唱了出来:
“小红狐,小红狐,再让我找到你,我要把你妈骂998遍。”
“小红狐,小红狐,再让我找到你,我要把你妈骂998遍。”
“小红狐,小红狐,再让我找到你,我要把你妈骂998遍。”
要走了,怎么地我也得打个招呼呢啊。我走时,得回个头是不是。她也应该去嫁给另一个傻子,跟她照了结婚照的那个傻子,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写那种不甜不腻的情书的傻子。那种千篇一律的情书,你像春天的××,你像夏天的××,你像秋天的××,你像冬天的××,很优秀的写中学作文的傻子,幸福的傻子。这是一个谁都认为很英明的决定,包括我也在内。
哥哥现在还得去打拼,现在什么光环也不能给你。女孩子是需要人疼的啊。
一个女孩啊,老跟着我干什么,东奔西颠,神神秘秘的。飞什么飞呀。那种心痛的温柔,有什么好的呢?
那么傻子,你就千万好好照顾她哪。
得,我走了,我得唱着歌儿走:
青水绿水呀,你咱老跟着我呢。
因为你老是唱一首,不会停顿的歌啦。
六、深圳不懂爱情
不过我还是记住了,她有两个名字。一个叫玫瑰,一个叫尘尘。玫瑰就是我没有用酒,而是用月光复活了的那个,现在她已经受了伤了。尘尘呢,是要让我思念一辈子,而且将来还会要我的命的尘尘——他们谁都认为这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她结了婚啊,我的命还得留在那儿啊,上帝呀,这是多残酷啊。她要让我的选择成为我一辈子后悔的事啊。
是的,走了,就得后悔一辈子。那些人是这样认为,都这样认为。
夜色越来越深了。我发现东边天空悬挂着大半个黄月亮,黄黄的,带点儿红色,像是哪个烤黄了的大半个烧饼。
月亮今天的魂儿,也跑到别的地方玩儿去了。
肚子饿了,我吃了点儿烧饼,然后我想说点儿什么。我自言自语地说,不停地说。说什么了,我也听不大清楚。我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半天后我才听明白,自己只是在重复地说着一句话:
“深圳不懂爱情。”
是的,没有人懂得一个真正的男人的心。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1000年都过去了,再过1000年,又怎么样呢?
那么,就让我对这里的天空招招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