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健顺|“吟诵”概念辨析(连载5)(连载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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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诵”概念辨析
徐健顺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北京,100089)
摘要:吟诵,其定义是“汉诗文传统读法的统称”。在古代文献中,文人读书的方式有唱、歌、吟、咏、哦、叹、诵、念、哼、呻、讽、背等多种,统称为“读”。20世纪以后,为了与现代朗读、阅读等方式区别开,而改名为“吟诵”。改名“吟诵”的首倡者是叶圣陶先生,后经赵元任等先生的使用,至近年已得到政府和学界的认可。同时,社会上也存在着各种相关概念名词,需要辨析。
关键字:吟诵;读书法;汉诗文;叶圣陶
接上文
三、“读”为什么改名为“吟诵”
现在我们把古代读书方式的统称“读”改名为“吟诵”。既然是读书方式的统称,当然就可以说汉诗文在古代都是“读”的,也就是说,都是吟诵的,这几乎等于循环论证。
但是,今天我们说:汉诗文原本都是吟诵的,却不是一句废话,因为今天我们不再吟诵古诗文了,而是“朗诵”“朗读”“阅读”“歌唱”古诗文了。这也是“读”要改名为“吟诵”的主要原因。
为什么要改名呢?是为了避免与现代“朗读”“阅读”之类的“读”的概念发生混淆。
比如鲁迅的文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其中写到了他的老师寿镜吾先生是怎么读书的:
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其中,“一坐皆惊呢”的“呢”字,原文没有,是鲁迅加上去的。这个字很多人都以为是一个语气词,但是表达什么语气呢?怎么都说不通。其实这个字并不读作n,正确的读音应该是n。它是“惊”的韵尾。古人读书是要拖韵尾的,韵字不拖长,怎么能叫“韵”呢?因为现代朗诵不拖韵字,所以大家不知道寿老先生是怎么读“惊”这个字了。“惊”字的韵母是in,是后鼻音韵母。拖韵的时候,声母是拖不长的,韵头也是拖不长的,能拖长的只有韵腹和韵尾,所以古人把韵腹、韵尾和声调加起来叫做“韵”。一吟起来,“惊~~”,拖长的就是in这个后鼻音,最后收于n,所以鲁迅就记为“呢”。同样的道理,“金叵罗,颠倒淋漓噫”的“噫”也是“漓”的韵尾。
我可以用唐文治先生(江苏人)的“唐调”模拟吟诵一下,大概是这样(见附录资料 徐健顺 吟 清 刘翰 李克用置酒三垂岗赋(节选) 唐文治先生吟诵调):
而且,鲁迅说“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这是个什么姿态啊?这就是“摇头晃脑”,现代的朗读、朗诵是没有这个姿态的。而且,鲁迅先生还特别加了曲线符号表示它是有旋律的。所以,毫无疑问,寿镜吾先生是吟诵的!
鲁迅的私塾老师——寿镜吾先生
可是,鲁迅并没有用“吟诵”这个词,而是用“朗读”这个传统的说法。“朗”就是“大声”,“读”就是今天我们所谓的“吟诵”。
从“五四”时期,一直到今天,都仍然有些学者、老先生用“读”这个词统称汉诗文的传统读法。
但是,当1920年代现代“朗读”出现以后,“读”这个名词的概念就出现了分歧。受到西方影响而重视轻重音的新读法也叫作“读”,传统的重视声调的旧读法也叫作“读”,这就让很多问题都说不清楚了。比如20世纪40年代朱自清先生的《论朗读》里说:
在语文的教学上,在文艺的发展上,朗读都占着重要的位置。从前私塾里教书,老师照例范读,学生循声朗读。早年学校里教古文,也还是如此。
这里的“朗读”很明显指的是传统读法。
五四以来,中等以上的国文教学不兴这一套;但小学里教国语还用着老法子。一方面白话文学的成立重新使人感到朗读的重要,可是大家都不知道白话文应该怎样朗读才好。私人在这方面做试验的,民国十五年左右就有了。民国二十年以后,朗读会也常有了,朗读广播也有了。抗战以来,朗读成为文艺宣传的重要方法,自然更见流行了。
这里的“朗读”很明显又是指现代的新读法。
朗读人多称为“朗诵”,从前有“高声朗诵”的成语,现在有“朗诵诗”的通名。但“诵”本是背诵文辞的意思,和“抽绎义蕴”的“读”不一样;虽然这两个词也可以通用。“高声朗诵”正指背诵或准备背诵而言,倒是名副其实。白话诗文的朗诵,特别注重“义蕴”方面,而腔调也和背诵不同。这该称为“朗读”合式些。再从语文教学方向看,有“默读”,是和“朗读”相对的词;又有“精读”、“泛读”,都着眼在意义或“义蕴”上。这些是一套;若单出“朗诵”,倒觉得不大顺溜似的。最有关系的还是“诵”的腔调。所谓“诵”的腔调便是私塾儿童读启蒙书的腔调,也便是现在小学生读国语教科书的腔调;这决不是我们所谓“读”的腔调——如恭读《总理遗嘱》的腔调。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白话文宜用“读”的腔调,“诵”是不合式的。所以称“朗诵”不如称“朗读”的好。
这一段就表现出了名词混淆的窘境。“诵”的腔调与“读”的腔调到底有什么不同?“诵”蒙学和白话文是一样的腔调吗?白话文的“朗诵”和“背诵”又有什么不同?朱自清先生也难以用这些名词说清楚。
同样的窘境一直延续到21世纪。如南怀瑾先生说:
告诉同学们,你们研究国学诗文都要朗诵,千万注意!朗诵有什么好处?你不要管自己声音好不好听,又不是唱歌,歌是给人家听的。所以古人叫读书,在书房里读书吟诗叫‘无病呻吟’。有时候啊,自己看到有感想,是自己对自己的欣赏。你这样一次读书,等于你们现在看书一百次,千万注意!不然你书是看多了,记住没有呢?记不住。这是讲国学,所以古人叫‘读书’,读出来,读的方法有默念和朗诵,朗诵就是开口念,这叫读书。北方叫‘读书’,南方叫‘念书’,这样念书,心里、脑子里会记忆深刻,心情也很愉快,心理情绪自然得到调节。这是学国学的第一步。
总之,希望大家多读、多念、多背诵,当歌一样地唱着来读,那么,必定有如我当年读书时,老师并不太给你讲解,只说,你读熟了,将来你自已会懂。现在套一句成语来说,你读得背熟记牢了,将来你会自已开悟,这是正面的经验。
在这里,南先生还是用“读”和“念”这个传统的统称,并把“读”分为“默念”和“朗诵”,而且说这种“朗诵”像“唱歌”,这就与“同学们”的常识大相径庭了,所以南老说来说去,还是很难让现代的年轻人明白。
为了应对这种概念窘境,有些学者很早就开始尝试用另外的词代替“读”来统称汉诗文的传统读法。
赵元任先生在1925年的《新诗歌集》序里说:
尝过吟旧诗的滋味者,往往病白话诗只能读而不能吟,因而说它不能算诗。这句话里的吟字的意义很可以研究研究。所谓吟诗吟文,就是俗话所谓叹诗叹文章,就是拉起嗓子来把字句都唱出来,而不用说话时或读单字时的语调。
在这里,“读”与“吟”两个词分别指称现代朗读和传统读法。但是“吟”似乎没有包括古代的诵读方式,所以这还是一个不成熟的说法。
1933年,叶圣陶、夏丏尊两位先生合著的《文心》出版,这是中国现代教育史上第一本全面论述古诗文的读法的书。在第十四章《书声》中,他们这样说:
读,原是很重要的,从前的人读书大都不习文法,不重解释,只知在读上用死功夫。他们朝夕诵读,读到后来,文字也自然通顺了,文义也自然了解了。一个人的通与不通,往往不必去看他所作的文字,只须听他读文字的腔调就可知道。近来学生们虽说在学校里‘读书’或‘念书’,其实读和念的时候很少,一般学生只做到一个‘看’字而已。我以为别的功课且不管,如国文英文等科是语言学科,不该只用眼与心,须于眼与心以外,加用口及耳才好。读,就是心、眼、口、耳并用的一种学习方法。
这里,两位先生辨别了现代读法和传统读法的不同,希望用“读”和“看”两个词来区分。但是,“读”“念”这两个词已经被用混了,其实很难改变。
到1940年,叶圣陶先生和朱自清先生开始合作撰写《精读指导举隅》《略读指导举隅》。在叶圣陶先生撰写的“前言”中,“吟诵”这个词代替了“读”被拈出来了:
原来国文和英文一样,是语文学科,不该只用心与眼来学习;须在心与眼之外,加用口与耳才好。吟诵就是心、眼、口、耳并用的一种学习方法。从前人读书,多数不注重内容与理法的讨究,单在吟诵上用工夫,这自然不是好办法。现在国文教学,在内容与理法的讨究上比从前注重多了;可是学生吟诵的工夫太少,多数只是看看而已。这又是偏向了一面,丢开了一面。惟有不忽略讨究,也不忽略吟诵,那才全而不偏。吟诵的时候,对于讨究所得的不仅理智地了解,而且亲切地体会,不知不觉之间,内容与理法化而为读者自己的东西了,这是最可贵的一种境界。学习语文学科,必须达到这种境界,才会终身受用不尽。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段文字与《文心》那段文字的渊源关系。在与“读,就是心、眼、口、耳并用的一种学习方法”意思完全一致的一句话中,“读”这个词被“吟诵”取代,“吟诵就是心、眼、口、耳并用的一种学习方法”。可见叶圣陶先生终于选择了“吟诵”作为汉诗文传统读法的新统称。
后来,很多学者认同了叶圣陶先生的说法。比如赵元任先生在1956年的《中国语言里的声调、语调、唱读、吟诗、韵白、依声调作曲和不依声调作曲》里,也体现了他用“吟诵”替代自己以前用的“吟”的概念的过程:
吟诗,一种特殊的吟唱法,多半用在吟诵古诗;
吟诗基本上是根据文字的声调而定,但是也并不是每个音都完全就这么固定了的。每一篇文字虽然有它固定的一套声调,吟诵的人每次把它配上同一个总调,多多少少老是会有些小出入的。
现在各处的方言每处有自己的一套声调的系统,而每一种声调更有不同的音值,所以吟诵诗词、散文的风格也不都一样。不过吟诵“律诗”似乎各处的调子还比较相似,而吟诵“古诗”,一处跟一处的分别就比较大了。
近些年来吟诵诗词,古文的这个传统差不多都失去了,这真是可惜的事。我们的下一辈的孩子们,在小学堂里顶多也就是用唱读的方式,读读他们的现代化的课本,等到他们进了中学他们读书的方式就跟说通俗的话的语气差不多了。
这篇文章显示了赵元任先生接受了“吟诵”这个新统称。所以后来专门研究常州吟诵的秦德祥先生在辑录赵元任先生的吟诵论文、录音的时候,把书名定为《赵元任 程曦吟诵遗音录》。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学者用其他的名称来指称汉诗文的传统读法统称,比如河南的华锋先生用的是“吟咏”,常州的屠岸先生用的是“吟哦”,北京的张卫东先生用的是“诵念”,等等。
2008年,我的导师首都师范大学赵敏俐教授和我曾发起举办“吟诗调学术研讨会”,那时我用的名词还是“吟诗调”。2009年,我们又发起举办第一届“中华吟诵周”大型文化交流活动,这时候我们已经接受“吟诵”这个说法了。在这次活动的学术研讨会上,大多数学者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于是在会后,我们向国家语委提交了报告,建议将汉诗文的传统读法统称为“吟诵”。国家语委将报告转交中宣部,最后批复下来的名称是“中华吟诵”。这个名称是由王世明副部长确定的。所以,汉诗文传统读法的统称的正式名称是“中华吟诵”,简称为“吟诵”。
文化部以“吟诵”作为申遗的正式名称,比如“常州吟诵”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10年,由国家语委主管的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成立吟诵分会。2016年,“吟诵”一词又被写入教育部、国家语委“十三五”工作规划:
支持开展对吟诵的研究、抢救保护和传承工作。
至此,“吟诵”一词已经在政府和学术界得到正式承认,代替“读”成为汉诗文传统读法的统称。
为什么用“吟诵”一词,而不是别的词,来代替“读”呢?叶圣陶先生并没有留下相关解释。但是,赵敏俐教授和我为什么选择了叶圣陶先生的说法,是可以做个解释的。
首先要说说“吟诵”一词在古代文献里的含意。
在古代文献中,“吟诵”一词并不多见。《四库全书》仅见139处,如:
江东雅好篇什,陈主尤爱雕虫,道衡每有所作,南人无不吟诵焉。(《隋书》卷五十七)
国藩困南昌,遣将分屯要地,羽檄交驰,不废吟诵。(《清史稿》卷四百五十)
东坡守钱塘,功父过之,出诗一轴示东坡,先自吟诵,声振左右;既罢,谓坡曰:祥正此诗几分来?坡曰:十分来也。祥正惊喜问之,坡曰:七分来是读,三分来是诗,岂不十分也。(宋
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八)
此等词一再吟诵,辄沁入心脾,毕生不能忘。(清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
爱慕孟家贤小姐,时时吟诵这诗章。(清 陈端生《再生缘》第四十五回)
在这些地方,“吟诵”均指读诗文的状态,至于这状态是有曲调还是没有曲调,是有伴奏还是没有伴奏,是创作还是欣赏,却无定性。因此,可以认为,古代的“吟诵”这一词,基本上也是读书方式的统称,跟“读”的含意是一致的。只是这个统称比较少见。所以我们今天用“吟诵”来代替“读”,也符合“吟诵”这个词的古代含意。
而且,我们今天可以用“吟”(或“吟咏”)来指称有旋律的读法,用“诵”(或“诵读”)来指称没有旋律的读法,把“吟诵”作为“吟咏”与“诵读”的合称,对于研究、阐释、教学、宣传也十分方便。当然,这里的“吟咏”和“诵读”都已经是新的概念,与古代汉语有些差异了。
以上就是我们选择“吟诵”这个词来代替“读”的原因。
因此,“吟诵”的定义就是:汉诗文的传统读法统称。
但是我又经常使用“吟诵”的另一个定义:中华传统读书法。这是从教育的角度对吟诵教学法的定义。这两个定义密切相关,只是面对的领域不同。汉诗文的传统读法,是从语言学、音乐学、文学来说的,侧重的是读法问题;中华传统读书法,是从教育学来说的,侧重的是教学法问题。因为我主要做的是国学教育的工作,平常面对的也主要是中小学老师们,所以比较强调教学法问题。吟诵是中华传统教育中最基本的教学法、学习法、考试法,所以称它为中华传统读书法,以区别于现在通行的教学方式。
另外,吟诵还是中华传统的修身方法、养生方法、歌唱方法、创作方法等等,在不同的领域里,它还可以有不同的性质。
未完,待续……
徐健顺
“吟诵”概念辨析
徐健顺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北京,100089)
摘要:吟诵,其定义是“汉诗文传统读法的统称”。在古代文献中,文人读书的方式有唱、歌、吟、咏、哦、叹、诵、念、哼、呻、讽、背等多种,统称为“读”。20世纪以后,为了与现代朗读、阅读等方式区别开,而改名为“吟诵”。改名“吟诵”的首倡者是叶圣陶先生,后经赵元任等先生的使用,至近年已得到政府和学界的认可。同时,社会上也存在着各种相关概念名词,需要辨析。
关键字:吟诵;读书法;汉诗文;叶圣陶
接上文
四、“吟诵”相关概念辨析
但是,“吟诵”这个词目前还没有为全体学术界、文化界、教育界和艺术界所熟知和接受,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也没有统一。很多人在用“吟诵”这个词表达着各自不同的含意,而另一方面,又有一些人用另外的词表达着“吟诵”的概念。即使是在吟诵界,大家的看法也不完全一致。因此发生的各种学术争议,经常就是概念不对接的结果。社会上对吟诵的种种猜测、质疑,很多也都与概念的差异有关。因此,我觉得,澄清各种“吟诵”相关的名词概念非常重要。今后大家讨论时,应先明确双方的概念,才能进行有效的讨论。
下面,我就给大家梳理一下今天与“吟诵”相关的各种不同的概念和名词。
先说“吟诵”这个词。对于这个词的理解也有很多种。
第一种是把“吟诵”等同于现代“朗诵”。社会上很多所谓吟诵活动,其实就是朗诵活动,跟吟诵一点关系也没有。很多不了解吟诵的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也经常会以为就是朗诵。
第二种是把“吟诵”认为是古诗文的现代朗诵,觉得凡是朗诵古诗文,就可以叫“吟诵”。
第三种是把“吟诵”作为优美的现代朗诵,觉得说“吟诵”比说“朗诵”要显得高雅美丽一些。
以上三种用法都是把“吟诵”与现代朗诵混同的。
第四种是把“吟诵”当成戏曲表演式的朗诵,认为用戏曲的念白、唱腔的形式,加上话剧式的夸张表演,就是“吟诵”的。这种“吟诵”是不守吟诵规矩的。
第五种是把古诗词的歌唱当“吟诵”的,认为凡是唱古诗词就是“吟诵”。也有人用“吟唱”这个词表达这个概念。其中也有把现代歌曲唱古诗词排除在外的,只把比较传统韵味的唱古诗词叫做“吟诵”、“吟唱”。这一类还会把从古谱打出来的唱法也包括在内,比如唱《九宫大成》、琴歌、《白石道人歌曲》等等。总之就是唱古诗词,而且几乎不涉及文赋。台湾在这方面比较突出,而且反过来对大陆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第六种是认为“吟诵”就是“吟”加“诵”的。这样就排除了“唱”、“歌”、“念”等形式,即排除了音乐性很强和比较随意或者默念的形式。有人认为“吟诵”是介于唱和读之间的,半唱半读的形式,有人一见到音乐性强的吟诵就认为不是吟诵,是唱歌,等等,就是这种看法。我们是只以吟诵规矩论吟诵的,不管它有没有音乐性,音乐性强还是弱。
第七种是认为“吟诵”就是吟咏的,即只能是有旋律的读法。这样就排除了没有旋律的诵读形式。由于我们前些年宣传吟咏的形式比较多——吟咏对于现在的人比较新奇嘛——结果造成了很多人以为吟诵必须有旋律,所以我也有责任。现在我们出版的各种吟诵教材,都配上了普通话诵读,还配了一些老先生的方言文读吟诵的诵读,并大力提倡正确的诵读是良好的吟咏的基础,提倡从诵读开始学习吟诵,希望慢慢消除吟诵只能唱的看法。
第八种,是认为“吟诵”只是诗词的吟诵,文赋不能吟诵。这种看法首先是认为“吟诵”只是吟咏歌唱,不是诵读,然后又认为文赋不能吟咏歌唱。这还是对吟诵的整体情况不了解。大量的文献和采录结果都证明了文赋也是能吟咏的,何况是“读”。
以上都是认为“吟诵”是针对古诗文的。还有更宽泛的,把“吟诵”针对全部的中国传统歌曲,这也就是因为前文所说的,吟诵的规矩中包含着依字行腔、依义行调这些中国人唱歌的基本方式,所以他们只把“吟诵”当作唱歌的一种方法。这种说法在音乐界经常见到,比如“民歌”的定义:“即民间歌谣,属于民间文学的一种形式,能够歌唱或吟诵,多为韵文。”民族音乐学经常会提到少数民族民歌是“吟诵的形式”等等。这里的“吟诵”,比较偏重指即兴、自由、无伴奏或少伴奏、音乐性弱或不固定,半唱半念或介于唱念之间等等的特征。
以上九种情况基本上是在吟诵界之外使用“吟诵”这个词的情况。在吟诵界内部,也存在一些争论的。比如有学者不用“吟诵”这个词,而用“吟咏”、“吟哦”、“诵念”、“唱书”等,关于吟诵的具体规矩的看法也不完全一致。但是,关于吟诵就是汉诗文的传统读法,关于吟诵是有规矩的,规矩是有意义的,这些基本看法还是基本一致的。
再说“吟唱”。
“吟唱”最常见的用法,来自音乐界,主要是指比较随意,或比较民间,或比较传统,或比较清唱的歌唱方式。这是针对浓墨重彩的正式表演而言的。这种“吟唱”概念针对的可以是世界各民族的音乐。
第二种“吟唱”概念来自文学界,也是指比较传统的诗歌的创作和诵读方式,但也是针对世界各民族的诗歌的。比如他们会说欧洲的游吟诗人,会说荷马吟唱着史诗等等。
第三种是认为“吟唱”就是古诗词的歌唱,所以把各种现代创作歌曲也叫做吟唱。
第四种是认为“吟唱”就是依字行腔的古诗词的歌唱,有时甚至把这种歌唱叫做“吟诵”。这与“吟诵”的第五种情况是一样的。台湾最突出。吟诵的规矩有多种,依字行腔只是其中最基本的一条,不能认为只要依字行腔了就是吟诵或者吟唱了。
第五种是认为“吟唱”就是古代的戏曲、民歌的唱法,甚至包括宗教音乐的唱法。
除了“吟诵”、“吟唱”之外,相关的名词还有吟咏、吟哦、声读、唱读、诵念、歌咏等等,与我们所说的“吟诵”的概念——汉诗文的传统读法的统称,各自有着相同点和不同点。
我们在吟诵界内部讨论的时候,以及对外宣传推广吟诵的时候,常遇到很多质疑和讨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由于大家对于“吟诵”概念理解不同而造成的。比如:“吟诵最好用在读后放松一下的时候,读的时候还是朗读好。”“我五音不全,不能吟诵。”“吟诵是不可以表演的。”等等。所以在讨论吟诵的时候,建议大家首先互相询问一下对方的“吟诵”的概念,是什么样的内涵和外延,再行讨论,才好交流。
我为什么不选用上面这些吟诵概念,而要坚持“汉诗文的传统读法”这个概念呢?因为我觉得,在当今时代,强调吟诵的规矩是最重要的。“读法”就是规矩,不管是唱是念,是娱己还是感人,都要从这些规矩开始。现在的朗诵、唱歌,都不守传统的读法规矩,所以我们要从这里开始做。首先告诉大家有这些规矩,汉诗文不可乱念乱唱,这些规矩有含意有功能,然后再说别的。将来随着吟诵的发展,那些吟诵内部的细分、功能与性质的层次,都会有人去研究,去阐述,去推广,也许会有更多更细致的概念诞生,那自然是更可欣慰的事情了。
最后,再简单地说一下“吟诵”与宗教诵经、民间哭祭、戏曲曲艺等等的关系。
吟诵和戏曲曲艺的主要区别有两个。一个是功能的区别。吟诵是读书,是自己学习修身用的;戏曲曲艺是表演,是为感人娱人用的。出于这个原因,两者就有很多差异。比如,吟诵的吐气发声比较自然,该怎样就怎样;戏曲曲艺就比较讲究,又要好听又要清晰,尤其是不能声音太小,否则大家听不见。吟诵的姿态比较真实,该怎样就怎样;戏曲曲艺的姿态比较讲究,又要好看又要明确,而且比较夸张,因为不夸张后排的人看不清。吟诵和唱戏都用腔音,但吟诵的腔音比较接近口语,拖长或者起伏,都有情感的基础;唱戏的腔音,往往比较夸张,尤其是花腔,每个字除了第一声以外,已经完全不是依字行腔,而是变化跌宕,让观众欣赏腔音里的情绪,从而去理解角色的心情,然而,这种心情已经是放大的,而且是程式化的,这就离真实的生活比较远了。
吟诵和戏曲曲艺的第二个重要区别是文化层次不同。吟诵是文人儒士读经史子集的方法,属于雅文化,要文读语音,要儒家观念。戏曲曲艺是老百姓欣赏的娱乐方式,属于俗文化,主要用白读语音,表达的主要是多子多福等比较利益化的观念,即使其中有儒家观念,一般也是比较世俗的。即使是昆曲,上承宋词,也是表演性质的,只是比较雅,比较针对文人儒士。即如宋词元曲,最早在民间发展的时候,也属于俗文化。俗文化和雅文化都是中华文化,其基本精神是一致的。其中的差异,主要在于雅文化有担当天下的胸怀,有舍生取义的态度。吟诵要文读语音,也是出于文化大一统的考虑,天下文人都可以言语相通,而戏曲就特别重视地方色彩,这就是境界的差异。因此,吟诵和唱戏的姿态、感觉都不同,因为自己的定位不同,气象不同。
我们到各地去采录或宣传吟诵,经常会碰到有人说:这个吟诵很像我们这里的哭祭!哭祭是传统的葬礼和祭祀的一种仪式,即以感人的哭腔读祭文。这个传统在整个中国都有,少数民族也有。哭祭往往是一种职业行为,有专门的人就是做这一行的,而且往往是家传的。这一行不是只哭祭,而是做民间的所有乡礼的工作,包括婚丧嫁娶、建房上梁、祭祖祈福,甚至治病捉鬼等等。这其实就是民间的礼师,是中国传统礼乐文化的传承人群。
哭祭有些就是吟诵。这些礼师往往受过传统教育,会诗词文赋,也会吟诵。正规的祭文是骈文,四六对仗,读的时候完全按照读骈文的规矩来,只是哭腔比较突出,感情比较悲痛。这就是吟诵。但还有一些哭祭,礼师所受的传统教育不太深厚,祭文也不是正规骈文,哭祭就不一定符合吟诵规矩了,那就可能不是吟诵了。
至于腔调,就是旋律,各地都不一样,但各地自己的民歌、戏曲、曲艺、哭祭、叫卖、唱账等等,都是比较接近的,或属于同样的旋律系统的。所以说吟诵的腔调跟哭祭很像,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对于吟诵来说,调子,就是旋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法和规矩。吟诵可以有成千上万的调子,但方法和规矩是一样的。
跟吟诵腔调很像的,还有当地的民歌、戏曲、叫卖、唱账等,但之所以大家都比较注意哭祭,是因为哭祭在很多地方是保留得比较好的文化现象,而民歌、唱账等已经几近消失了。另外,哭祭用的是骈文体,这也是大家容易把它跟吟诵联系起来的原因。
吟诵跟宗教诵经的关系又不同。世界上可能所有的宗教都是会唱诵的。伊斯兰教徒读《古兰经》是有旋律的,用阿拉伯语,从头唱到尾。中国的很多回民并不懂阿拉伯语,但照旧唱经。佛经有梵呗念诵,道教有唱诵念经,即使是重音语音的基督教,牧师读《圣经》时比较多是拖长腔的朗诵,但是也多有歌唱。每个教堂都有唱诗班。
这些宗教的唱诵与吟诵有所不同。吟诵,即读书,是儒家的功课。书,指经史子集,并非所有的印刷品都可以叫“书”的。海外多有“儒教”这一称呼,袁世凯搞过“孔教”,好像儒家也是一种宗教。但实际上“宗教”是有严格的定义的,儒家不是宗教。
儒家的吟诵和宗教的唱诵就有所差异。以佛教的梵呗念诵来说,首先文体就不一样。佛经翻译使用的是《尚书》那种古经体,而没有使用后来通行的古文体,这可能是出于尊重佛经的原因。吟诵非常重视古文中那些虚字所表达出来的含意、语气、气象,如此一来,佛经就很难用吟诵的方式来表达语气了。
梵呗念诵,是中国佛教界在印度佛教梵语念诵的基础上,逐步发展出来的一套汉语读佛经的方法。近几百年来,北方的梵呗主要是北京智化寺体系,南方和海外的梵呗主要是常州天宁寺体系。这套方法,在调子上,主要是来自地方戏曲曲艺(天宁寺梵呗体系中有一类读书腔,可能来自当地的吟诵调)。在词曲关系上,即旋律的产生机制上,主要是戏曲曲艺的花腔唱法,即拖长每个字,用跌宕起伏的旋律来表达含意。念诵的时候,用不同的调子套在不同的经文上,再根据要表达的含意进行调整。这就不是吟诵的依字行腔了。
梵呗念诵,其目的也与吟诵不同。吟诵的目的是读书学习,修身养性。因此,读书时要情通古人,要身入其境,要自己变成那个作者,也是把作者的心态融入自己的生活,朱熹说“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因此,作者乐,吟诵者也乐,作者悲,吟诵者也悲,作者沉默,吟诵者也沉默。梵呗就不同。梵呗的目的是明心见性,修炼真身。佛经基本上都是讲大道理的,即使讲故事也是那样的形式,所以梵呗就是每个字都要用腔音明晰完整婉转拖长地唱出来的,不管作者是什么意思,什么心情,念诵者都要这样拖长地唱,在每个字的婉转声音中,体会空明的境界。
因此,梵呗和吟诵的吐气发声也不同。吟诵是自然发声法,该怎样就怎样。吟诵也有腹式呼吸,也有纵声长吟,但那都是一部分,都是该那样的时候就那样。吟诵也可以是胸式呼吸,可以细如蚊鸣,可以断断续续,都是根据文义,该怎样就怎样。梵呗就比较讲究丹田之气,因为念诵本身就是一种修炼,所以吐气发声比较悠长。佛教还有一套语音、发声、歌唱与身体和养生的关系理论,进一步延展为用声音证佛法,玄妙无比。
综上所述,吟诵和各种宗教诵经还是存在很多差异的。我不建议用吟诵的方式读佛经道藏,也不建议用梵呗等方式读儒家的经史子集。先各安其位,再交流学习为好。
(全文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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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健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