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的脚印
哦，天哪！

    我在路上走着，山上的小路，海边的沙滩，江南小巷，或者大漠草原，我在这些地方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我知道，在我走过之前，这些地方已经有了层层叠叠的脚印，尽管我不知道这些脚印是什么人留下的，不知道他们曾经走过什么样的路，怎么就来到这个地方——这些，对我而言都是谜，我永远不可能解开。
    每个人在来到世界上只能留下一串脚印，从小走到大，再从强壮走到衰弱，走出起点和走向终点的两段不很连贯，有些地方是别人代劳的，但生命的足迹曲曲折折连续不断。我时常不能自已地想，每个人的脚印该是一个多么曲折、复杂、丰富的故事啊！任何人的人生都无法完整复述，可是如果把一个人一生的脚印绘制在地图上，一定是一张妙趣横生的图案，一张长满欲望、情感、心理活动的图案。
    我不仅无法了解别人的脚印图案，连自己留下一张什么样的图案也没有真实的印象，从这个角度讲，人生几乎是不可知的。但是我相信，在我走过的路上，一定有很多脚印和我的脚印重叠。
关于脚印的故事我知道得不多，神话故事里好像有位叫姜原的女子踩了巨人的脚印而孕育了后稷（周代的祖先），神话中把这种现象叫做“感应”。这不能用科学来解释，不过科学也得承认“感应”的存在，是不是？所以我相信当我重合了别人的脚印，或者别人重合了我的脚印，一定也有感应出现。比如在山坡小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想念某个人，比如在公园草坪上安静地蹓跶着突然一阵心慌，比如在繁华的都市里忙碌着突然觉得孤单……我们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却没有想到可能是自己踩了某个人的脚印，瞬间的感觉可能就是那个脚印与自己的感应。
    这样说，听起来有点故弄玄虚，但是如果你有雪原生活的经历，你肯定会相信。一场大雪在夜晚覆盖下来，万物改变了容颜，村庄和山林也只有模糊的轮廓。清晨走出村庄，且不管是去上学还是赶往医院买药——除了这些不得已的事，不会有人在这样的天气这么早走出家门。当你正担心道路被大雪隐匿，不知如何行走时，发现混沌的雪地里，除了夜行的小动物留下的爪痕，还有一行脚印蹒跚着向雪野深处蜿蜒，心里的恐慌顿时消失：啊，已经有人在前面了！你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踏着往前走，不由得要去想：这是谁的脚印？他为什么起这么早？脚印通向哪里？想这些的时候心里渐渐涌起温暖、慰藉和感激，每个脚印都在你心头敲击一下。太阳很晚才从林梢后面升起来，白雪晶莹刺目、明暗有致，这样的早晨真冷也真好。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东北经常走在这样的雪原上，那时我还很小，经常被一行脚印引领着、鼓励着。我知道后面的人也会跟我一样踏着已有的脚印前行，而且推测着、感激着，甚至想赶上前面留下脚印的人，与他一道而行。是啊，有人一起走在苍茫的雪原上，人才不会觉得孤单、渺小，才会不怕寒冷，才有心思去看美丽的森林和小动物们留下的莫名其妙的脚印。
    我们现在很少看到别人的脚印，因为脚下的路太坚硬，而且似乎也不需要别人脚印的引导和鼓励，我们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茫然，有时还会突然感到自己越来越孤独。但是，如果你还相信，即便是在石板路上、柏油路上、水泥路上，只要有人走过，肯定会留下脚印，你肯定也会相信自己的脚印可能会与另一个人的脚印重叠，只是中间隔着一段时间——如果把这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擦除呢？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脚同时踩在同一个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故事发生？
    可惜我们都忽略了，或者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我们的注意力和兴趣点在于外在的一切能给我们带来点什么实在的东西，而不是生活正在如何有趣地延伸，所以大地上布满了生动却孤单的脚印，空气中飘散着善良却无处扎根的眼神儿。当然，任何人到某一天都会放弃宏大事件而意识到一些细枝末节的，不过，等到人对这一切在意时，这些脚印已经模糊了，眼神儿也被风吹散了。
                                                        2017.3.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