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打
哦,天哪!
孩子他娘的颈椎不好,经常希望我帮她敲打敲打,美其名曰“求打”,还有一篇说辞:看看,讨到这样老婆多好,主动让你打。
我说,还是算了吧,我们家没有打人的习惯。顺手抓过儿子,问他:从小到大,记得爸爸打过你吗?儿子认真地想了半天,说没有。于是都笑,有阴谋没得逞的干笑,有逃脱苦役的奸笑,有没挨打就以为不用打的憨笑。
老早以前,读高尔基的小说,看到沙俄时代的男人在外受苦受气,喝醉了酒回家打老婆,心里满是酸楚——受了别人欺负,为什么转过脸再去欺负和自己一样受苦受难的亲人呢?
当年我悄悄问母亲,父亲打过你吗?母亲笑了,说你父亲从来不喜欢打人。在打老婆是男人本事的年代,我为母亲感到欣慰,也为父亲感到骄傲。
母亲说父亲也很少用打作为责罚孩子的手段,即便把他惹火了,也只是打一下,打到了就记住一辈子,躲过去也不再补打。听哥哥姐姐在一起回忆父亲,似乎都有这样的经历。
大哥跟大姐不知为什么弄恼了,撕坏了写大字用的本子,大姐在那儿哭嚎。父亲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最讨厌孩子破坏学习用品。母亲在院子里看见了,知道不好,大声向屋里发出警报。父亲边走边解下腰上的皮带,一下抽在大哥的背上,立即暴起一条长绺子。大姐眼快,一头钻进桌子底下,皮带抽在了桌子上。母亲赶进来救她的孩子,父亲已经转身出去了,绝不拖泥带水。
我很小的时候,跟侄儿闹翻了,骂了他。他去向他爷爷告状。父亲手里拿着一团绳子,见到我也不说话,上去就给了我一下,然后抱起孙子就走了。还是一位叔叔把我带到河边洗了鼻血。我的记忆里,父亲只打过我这一次,却让我永远不再骂人。
一个男人跟父亲说:父亲,我又做了错事,你来行使父亲的权利吧,来责罚我吧。你为什么总是对着我微笑?看到儿子不争气,你难道不上火吗?……这个微笑已经陪伴他二十年了,很小的时候,那个动不动就揍他的父亲去世了,只给他留下一张微笑的照片,他对着这张照片质问了二十年,从“为什么打我”到“怎么不再打我”。
我的母亲是坚决反对打孩子的,嫂子们经常因为打孩子受她的批评:你们举起手,看到孩子吓得乱眨眼,不心疼吗?嫂子们还想维护自己作为母亲的权威,说:不打,气死个人呢!母亲说:你们没气过人吗?现在还在惹我生气呢。嫂子们每每就笑了,孩子们也笑了。母亲这才抚摸着她的孙子孙女,板起脸说两句不要惹大人生气之类的话,给她的儿媳妇一个台阶下。
留下“哦,天哪!”作为遗言和墓志铭的圣雄甘地说过:“如果我们用残暴来对付邪恶,那么残暴所带来的也只能是邪恶。如果印度想通过残暴取得自由,那么我对印度的自由将不感兴趣。”对于政治而言,我极赞成他的观点,可是在感情方面却未必如此。人的情感需求跟口味一样,酸甜苦辣都要有一点,因为人始终是要靠回忆来丰富精神的。
非常喜欢朋友的一句诗,“看你
如何打磨日子”。打或者不打其实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你想要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2016.4.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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