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语言的表达逻辑
哦，天哪！
看到一本印有学生作文的小册子，随手一翻，看到这样一段话：“寒风瑟瑟，像暴怒的狮子，吞掉了鲜嫩的叶子，吞掉了艳放的花朵，吞掉了这世间的生机盎然。”猛然一看，觉得这孩子的文笔不错，把大自然的变化描摹得细腻而有层次。可是再仔细推敲一番，就觉得这段文学色彩很浓的语言里有很多违反逻辑的地方。
“瑟瑟”，网上的解释是“形容风声或其他轻微的声音，例如秋风瑟瑟”，后面将这样的“寒风”比喻成“暴怒的狮子”就不妥当了，因为二者之间虽然“本质不同”却没有“相似点”。
既然比喻成“狮子”，就要让寒风具有狮子的特征，后面跟着“吞掉了鲜嫩的叶子，吞掉了艳放的花朵，吞掉了这世间的生机盎然”就有点莫名其妙——莫非狮子是吃素的？况且“鲜嫩的叶子”、“艳放的花朵”根本轮不到“暴怒的狮子”一样的寒风来吞掉，它们早被瑟瑟的秋风解决了。
可见，文学语言如果只追求语言的华美是不行的，还得讲点逻辑，否则会让人感到费解，甚至觉得是在堆砌词藻，而并无实际生活感受。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是文学语言，还讲什么逻辑呢？只要能把作者心里的思想感情表达出来就行了嘛，难不成诗歌的语言也要讲逻辑？
当然，文学语言追求新奇和“陌生化”，所以常常是超越寻常思维和基本事理，但是不能违反作者自己的表达逻辑。李白说“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符合事理逻辑，谁的头发能长三千丈？即便能长这么长谁又能留得住呢？但是符合他的表达逻辑，他想说面对时事自己的忧愁之深。同样是表达对时事忧愁，杜甫却说“白发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愁得头发日渐稀少是他的表达逻辑。李白的表达是借夸张来传达内心感受，杜甫的表达是借可能发生的事实来表现内心感受，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各有各的表达逻辑。
根据表达的思想感情与生活事件之间的亲疏关系，我们大致可以把表达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1.写意性表达：即从现实生活中选取意象来表达自己思想感情，意象的特点、形式更符合事理逻辑，但不是对生活的简单描摹、写实，写实的内容是根据表达的需要加以选择和组织的。之所以说是“写意”而不说“写实”，是因为出现在文字里的所有事物、景物、人物，几乎没有纯客观的，都或多或少地打上了作者的主观痕迹。不过，这样的表达虽然有“意”的介入，但作者更尊重客观事实，语言更倾向于消极修辞，描写也多用白描或工笔，少用比喻、比拟、夸张等积极修辞手法。
2.隐喻性表达：即从生活中选取的意象带有明显的象征性，意象的特点是将主观感受、感情融合在客观事物之中，明写事实，暗写思想感情。这样的表达兼顾事实与情感双方面的特点，注重把情感与事实统一起来，语言多用象征、比喻、比拟、双关、通感等修辞手法。
3.虚拟性表达：即抛开生活真实，完全按照主观表达的需要选取意象，意象主要来自作者对生活的主观印象、体验与想象，与客观事实出入较大，但符合表达的需要。语言多用夸张、比拟、反复、排比、对比、呼告等修辞手法以突出意象特征、强调作者瞬间感受和强烈的情感。
我曾让初中生比较过下面两个语段：
①“寒风瑟瑟，像暴怒的狮子，吞掉了鲜嫩的叶子，吞掉了艳放的花朵，吞掉了这世间的生机盎然。”
②“一次朋友小聚后，餐桌上剩了两个馒头，某友觉得可惜，就打包带回了家中。两天后，到该友家里，见馒头仍在，便问。该友说：家里也没人吃，扔了又觉得是浪费粮食，所以一直放在那里。——等坏了再扔吧！”
第一个语段投影出来，他们都说很好，生动形象地把冬天的景象描绘出来，能给人以具体的感受；等我把第二个语段投影出来，他们都不说话了，经我再三追问，他们才说这几句话写得平实，但让人觉得震撼，因为自己也经常有这样的经历和体验，读了这样的文字，好像自己被作者活捉了一样。
当一篇文字表达的内容激活了读者的情绪和思考，它的力量便超越了文字本身。我不反对作者凭借自己的理解和才情为我们构筑一个全新的空间（如神话小说、武侠小说、科幻小说），并以此唤醒人类已经遗忘或者尚未抵达的世界，但是从学生写作这个角度看，我更倾向于写来自生活现实的文字，因为这样的文字读者有生活基础，容易产生共鸣。当然，这样说，并不是说文字要照搬生活，正如前文所说，那是经过作者的思想感情提炼过的生活，既符合生活的事理逻辑，也符合作者思想情感的表达逻辑，特别是能跟读者的思想、情感的逻辑产生很好地共振。
我们再从高考文学类现代文阅读的四个题型来看命题人对表达逻辑的重视程度：
第一类：概括题，主要考查读者对文学作品内容的把握，如“文章③④两段写第一家的草药味，凸显了这家人什么样的生活风格?请简要分析。”其实就是让读者从某个角度把作者描写、叙述的内容转化为自己的语言并以关键词句的方式重新表达出来。
第二类：语言题，主要考查读者把文学语言转化为生活用语的能力，如“请结合文章内容，说明第⑤段中‘孱弱’的含义。”这是用“析词”的方式考查的，其实就是说出这个词语在文章中的丰富含义；有时也用语句的形式考查，大多是文学色彩比较浓厚的句子，提问的方式是“请分析这句话的含义”，答题时按照“什么手法+什么效果+表达了什么意思”的思路转化就可以了。
第三类：结构题，主要考查读者对文章行文思路的理解，如“文章的叙述线索是什么?设置这一线索有什么作用?”这个题目出得非常直白，不需要多作解释。含蓄一点的命题方式大多是“这句话在文中的作用是什么”，一般要先说明这句话表达了什么内容，然后按照“一看位置，二看性质，三看层次”的解析思路把语句在结构上的作用说清楚就行了。
第四类：探索题，主要考查读者对作品主题的理解以及读了这篇文章自己有哪些感悟，即文章主旨在读者心灵中的建构情况，如“请探究文章最后一段中画线句的意蕴。”探究一句话或者一段话的意蕴，特别是在结尾一段，应该很明确是指向主题的，而不仅仅是一句话的含义。根据以前阅读课文时总结文章主题的思路“通过……（文章内容概括），表达了……（作者的表达意图），启发了……（读者获得的建构）”，进行表述就可以了。
回过头来看文学作品阅读的命题，整个儿是在围绕作者表达逻辑的探索与理解上展开的，只不过不同的题型指向不同侧面而已。
从阅读推演写作，如果文章的表达没有明确的表达式逻辑，读者该如何解构和建构？读者不能准确解构、建构，也就是不能理解文章表达了什么、如何表达的，文章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可见，不论什么体裁、什么风格的文章，表达的逻辑是必须清晰而稳定的。
2016.4.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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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12 00: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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