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乡情怯
哦,天哪!
今天是大雪节气,却没有一片雪,天气比较温和,即便是下雪也会化光的。化掉的雪就不是雪了,是水。水渗入地下或者蒸发到天上,就没有了,只在人的记忆里留下斑驳的雪色。谁能守得住雪呢?即便纯净得耀眼,即便看上去像羽绒一样柔软,雪终究还是雪,在这个世界上,它是自由的,它只感受温度,不在意目光。
不过梦里到处都是雪,白得让我找不到下脚的地儿,苍茫得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能是孩子和他妈妈最近一直嚷嚷着要去东北的缘故吧,让我的心绪一直在那片荒袤的雪原上跋涉。我说别去了,冷得呼吸时肺都疼。他们说:哪里有那么冷!你一定是记错了,要不就是小时候衣服防寒性能不好,留下了对冷的恐惧。
我怎么可能记错呢?有一种痛叫“切肤之痛”,我记忆中的冷就是。晴天的日子,阳光里总有晶莹的雪晶若有若无地飞,被风吹到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阴天倒没那么冷,可是一旦刮起“大烟炮”,风像一堵堵高至天宇的冰墙向你砸下来,地上的雪粒被吹到空中子弹一样嗖嗖地响,除了风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除了雪霰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地上的雪面平展展的,找不到任何可以判断方向的参照;骤然下降的气温,把人身上的温度瞬间抽空,如果人在野外,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洁白的世界在眼里模糊,消失。
也许,从内心深处讲,我不肯去那片雪国,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畏惧。我怕我找不到童年生活过的任何痕迹,包括我曾住过的房子,爬过的树,走过的路,玩耍过的树林……我一次一次地想象,当我站在上学放学走过的桥头,却无法辨认眼前被大雪覆盖的村庄,我该如何迈出久别后怯生生的脚步?
如果我是一个匆匆的游客,可以为雪乡的风景大呼小叫,可我不是。那我是谁?那些缭绕的炊烟从谁家飘出?那些我曾熟悉的面孔还有几个能够找到?那些山林、河流、家院儿会让我变成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三十五年过去了,我只肯在文字里回忆我的雪乡,几乎不曾想过还要真实地面对。
川端康成的《雪国》里,有一大段描写岛村借着火车窗反光窥看叶子美丽影子的文字:“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在晃动,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像,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这样的文字,说的不就是我和我的老家吗?
如果我是奉了父母之命去探访故地,或许会有一种好奇——我们不在的这些年,那里究竟怎么样了?可是,我的父母已经去世多年,他们没留下一句让我回去看看的叮嘱。现在我突然回去了,去寻找他们当年鲜活的身影和生活吗?父母生活过的家早已成为别人的家园,父母走过的路肯定早已重新铺设,父母去过的山林是否已被砍伐得离村庄越来越远?当一切能够承载记忆的事物都已不在,我该怎么办?我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呢?
我跟孩子说:别去,那里太冷了,会把人冻死的。孩子说:你小时候不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吗,怎么没冻死?孩子妈妈在一边帮腔:去看看吧,现在不去,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去了。
我的心里霎时一片潮湿。我小时候没冻死是因为有父母在,可现在没有了。我不是不想去,实在是不敢去啊——是不是这次去过,我就要永远和那片雪原、那片森林、那片长满我脚印和记忆的黑色土地告别了?
心里一直混乱着,昨天答应带他们去,今天又说那里实在太冷了,而明天自己可能又会期待脚下发出熟悉的雪的声音。我知道,面对这个决定,我始终处于慌乱之中。
雪乡真是太冷了,可他们娘儿俩还担心到时候看不到雪呢。
2015.12.7(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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