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开了

哦，天哪！

    进入夏季以后，天一直很干，连续很多天不下雨。路边的合欢树怕是早就想开花了，可是一直开不出，天太干了，开花怎么可能不需要水分呢。

    不开就不开吧，日子依然晴晴朗朗地过着。

    一个周末的下午，读到一篇写故乡的散文，薛涛的《故乡遍地冬阳》，突然心里痉挛了好一阵，不是作者对故乡的复杂感情感染了我，而是童年的一个生活细节：“一年冬天，妈妈陪爸爸去四平，购买什么东西记不得了，大概是与生意或翻修围墙有关吧。早上出去的，说下午回来。我们三兄弟度过了快乐的上午。冬阳一偏西，他们还没回来，我们便不安起来。我想到几天前的车祸，心里焦虑起来。熬了很长时间，我几乎确定他们出了意外……我开始设想着如何带大两个弟弟，把最小的弟弟送给姥姥家寄养更好些……我的计划刚刚成形，爸爸妈妈蹬着自行车在公路上露头了。刷地，我撕烂了那张完美却悲惨的‘图纸’，冬阳也灿烂起来，烘烤着全家人冰凉的脸。”

    这样的悲惨的设想你有过吗？我是有过的。从小就担心父母有一天离去，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常常在设想中泪水悄悄顺着眼角、鼻翼流进嘴里。后来父母真的先后去世了，日子竟然也就过下来了。“过下来”三个字中的辛酸，已经无法对任何人述说了，包括自己。这样的文字，突然扎痛了我的记忆。从文字里抬起头，窗外依然是初夏的阳光、闪闪的香樟叶、绿伞一样的合欢树和嘈杂的市声，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梦。

    还是一个晴好的日子，办公室几个人休息的时候闲聊，无非是哪里出了车祸，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哪天在街头认错了人……什么人？心里突然愣了一下——我也曾认错过人的，看到的是一个背影，那是多年不见的朋友，一起经历过不寻常的岁月：一起吃住，一起烦恼，一起大笑，一起期待，一起看凤凰花像火苗一样盛开，一起对这个世界指手画脚……后来就天各一方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匆匆赶上去想一探究竟，擦肩而过时知道错了，没有老朋友的神采，连气味都不对。过去的岁月唏哩哗啦地碎了一地，宛如落在地上的花影，没有颜色，也没有芳香。

    是谁说来着，能够记住一个人的长相不难，难的是记住他的背影，因为那必须在对方离去以后，你还不曾离去，还久久地凝视他离去的方向。我是这样凝视过的，常常把这里的合欢树误作远方的凤凰花，常常在站在合欢树下想那个细雨飘飞的早晨，想那些走进考场时过来摸摸我的手沾点灵气的孩子们。如今南方的凤凰花已经开始染红它们脚下的绿草地了，而这里的合欢花还在苦苦地等待一场可以让它们绽放的细雨。天气预报，明天依然是晴天。
    早上和孩子一起去推车子送他上学，发现一根蛛丝在车把上闪闪发光，一直通向楼门上方的遮檐，仿佛要用这细丝把我的车子拴住，或者吊起来。我说，你看这蜘蛛夜里都做了什么，竟然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帮我看车子。孩子笑我：蜘蛛哪里像你说的那样爬上爬下的，它喷出一股丝在空气里随风飘，粘到哪里就和哪里连起来了，要是没人破坏它们就在那里结网。我知道，他说的是科学，而我说的是感觉。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人们常常不去区分，或者有意无意地把它们搞混。
    我是搞不混的，因为我就是那只大蜘蛛，躲在某个角落里，把自己的丝随机地抛洒在空气里，至于能够在什么地方抛下丝、结成网、安下根，全凭天意。我何尝有过自己的主见，说自己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一切都是随机的，都是听凭风的安排，风把丝吹到凤凰树上，我就伴着凤凰花度过雨季，风把丝吹到合欢树上，我就陪着合欢树忍受干旱。不光是自己的生活，连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根抛出的细丝呢。一位相处多年的老哥，孩子到南海边工作、安家落户，他也只好丢开这边的山水、亲友和惯用的家乡话，跑到几千里外去过完全陌生的生活。这样想着众生的意义，忽然心里就会涌起一阵酸酸的潮湿，仿佛梅雨季已经不远了。

    清晨的街道溜着清凉的小风，人们默默地走来走去，上学，上班，上菜场，迎面走来或者背向而去，全是宁静的表情，生活搅起的纷扰都藏在看似风雨无及的内心。走出黑夜的合欢树，凤尾一样的叶子在轻风中向着晨曦展开，突然发现叶子的间隙里有闪闪烁烁的颜色——啊，合欢花还是开了，在翠绿的叶子掩映下，像一颗颗粉色的小灯泡发出的光。一股欣慰流遍全身，像一场清凉的细雨簌簌飘落。

    天上有几片云懒洋洋地蠕动着，被朝阳照得金光闪闪。——今天还是晴天。

                                                    2015.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