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切片

哦，天哪！

1

    儿子今天跟同学骑车远足。事先征求过我的意见，批准了，用他的话说叫“恩准”——他似乎一直觉得老爸就是家里的皇上，其实正如相声里所说，家里还有垂帘听政的呢。

    昨晚跟他一起去采购食物，规定了大致的路程，来回在二十五公里范围。谁知他同学的舅舅领队，一下子尅花果山那边去了。算一算，来回将近五十公里，亏他也能顶下来。回来时脸像烧熟的虾子或者蟹壳，却一点苦也不叫。有种！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想是累了。晚上饿了，把一碗红烧牛肉拉面吃得干干净净。

    洗澡以后拉着我聊天。先捧我：爸爸是一本大厚书，是几千本书浓缩成的，而且说到哪儿不用翻页。跟爸爸聊天，得到的都是精华。他还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你写的东西编辑成一本书，把它出版出来。我说：还是我来编吧，留等爸爸不在了你再看。他感叹：这是一笔很丰厚的财富啊！我一晕，就陪他聊了一会儿。

    我说你知道爸爸为什么同意你去骑车远足吗？他说是为了让我锻炼身体。我笑笑，他又说那是为了让我锻炼意志？我告诉他：都对，但是我的出发点是让你学会单独与人相处，和同学相处，和同学的家人相处。人不光要有智商，还得有情商，管理自己的情绪、心情比什么都重要。他点头称是。

2

    中午联系好去孩子外公家吃饭，考虑外婆可能不在家，做了几个成品和半成品的菜带着。一份清水煮排骨，到那儿还烫手呢。孩子外公牙齿不好，可是吃炖烂的排骨很开心，说你们怎么做得这么香，我做怎么没这么好吃啊。我笑他：你唯恐不好吃，加了那么多调料，肉味儿一点都没有了嘛。让老人家夸得心里暖暖的。其实做菜跟做事一样，你得有自信，朴素是很关键的一点；一旦不自信了，难免要有多余的动作，绕来绕去的，倒把事儿给弄得面目不清了。

    还准备了一个葱花小炒肉和一个鲈鱼，到那儿没做，外公做了一个炖蛋、一个烧海蛎和一个烧扇贝，加上超市买的盐水鸭，已经足够吃了。晚上一家出去吃饭的路上还说起吃饭的事儿。孩子说弄一大堆吃不下，只有中国人能干出这样的事，外国人对食物很珍惜的。我说长江以南这种情况也少见，我在厦门的时候，餐桌上只保留三四个菜，你不吃完，服务员就不给你上新菜，哪怕你点得再多也不上。孩子和他娘都说这样好。为啥我们喜欢点那么多菜浪费掉呢？不是钱多得花不完，恰恰是贫穷后遗症，唯恐饭菜不够吃、丢面子或者觉得对人不热情。说到底，铺张也是不自信的表现。

    饭后给小狗泰迪洗个澡。这家伙对我们有足够的热情，但是不是太讨喜，因为不肯吃东西。外婆说专门给它做蛋汤、肉汤，它也就吃几口。倒是它刚刚满月的四个孩子，一小盆肉汤泡饭吃得小肚子鼓鼓的。不论是对人还是对动物，提到吃，总是心里最脆弱之处，大概是因为那是活下去的标志吧。泰迪不肯吃东西，是不是意味着不愿意和我们一起长久生活下去呢？

    临走的时候，孩子外婆给我们收拾了几样青菜，都是家里小园子里长的，她总是担心我们吃不好。孩子外公给我拿出两条烟，说是孩子舅妈委托他交给我的。烟不很贵，但是很好抽，所以不太好买。据说还担心我嫌不好不肯要，让我没人的时候自个儿抽。她不知道，能够和我一起互相扔烟的，也都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人，有好烟固然要分享，日常抽的烟同样会扔来扔去的。人嘛，一旦坦诚了，也就坦然了。不过从讲究到自然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要一点一点悟。

3

    最近一直在读《大清盐商》，是一本难得的长篇历史小说，不光是故事好，里面随手拈来、恰到好处的景物点缀常常让人沉浸在一种繁华、凄清或者闲适的意境里，还有语言，没有那种“作”得不行的拿腔作调，简洁明快，如话家常。

    读的过程中，对“贪”这个概念有了一些新的体会。很多时候人贪心、贪婪，其实不是缺少物质，而是对未来感到不确定、无从把握，于是心理上老是想通过物质的攫取来弥补心中的恐慌。扬州盐商、朝廷重臣，富可敌国，他们还缺银子吗？但是他们担心没有别人多，担心将来缺，所以永远无法停止对金钱的占有欲。悲剧、喜剧就在这种虚幻的欲求和较量中一幕一幕地上演。

    乾隆对尹如海之死的评价同样让人合不上吃惊的嘴巴，他说：我要家贫如洗的清官干嘛？我要以死相谏的忠臣干嘛？我要的是能够把事儿办好的能臣！皇上不满大臣欺上瞒下，大臣慨叹君心难测，围绕一个盐案，上至朝廷、远到边关、下至百姓，乱得像一锅粥。我以一介愚夫之心感慨：为什么大家不能开诚布公地把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说清楚呢？既而又自嘲，那层层叠叠的关系谁能理得顺？当人看到的不是事情而是关系，不是是非而是利害，再聪明的人可能也要糊涂了。就像乾隆对天地会的刺客所说：你们杀了我，就有无数人想来当皇帝，结果满人打汉人，汉人打满人，满人打满人，汉人打汉人，受罪的还是天下百姓。我觉得这番话说得未必由衷，却也是至理。天下谁做皇帝不一样？可不同皇帝看到的事情还真不一样。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那段历史中还有一些至情至性的人在，他们有普通百姓，有歌女家仆，有文人幕客，也有良心不泯的商人和官员。历史原本如此，历史永远如此。

                                                  2015.4.2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