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
哦,天哪!
那是一只蒙尘的箱子,是我曾经拖着去流浪的行囊。
那只箱子很大,当初装满希望出发,折腾到南京西站,又一路拖到厦门,挺沉的,但并不觉得累。一个人从汉中门转乘公交车到西站,道路不是很熟悉,心里惶惶的。开公交车的女司机特别和善,大概看出我是个远行人,一路告诉我该到哪儿下车、怎么走。车子开得特别平稳,让我的箱子不致于东倒西歪,因碰到人而产生尴尬。后来在厦门坐公交车,司机开车很猛,我就会想起那一段短短的旅程。人在旅途,心理特别脆弱,别人一个不经意的善举,都可能是一种很深的安慰。
南京到厦门的火车是晚上10点发车,买好票,有好大一块时间空着。我把那只大箱子寄存了,寄存处的大姐拎不动,说你这是搬家呀,我笑笑,说不是搬家,是逃荒呢。车站边上有个小公园,我在鹅卵石铺的小路上走来走去的,直到脚都走麻了天还没黑,只好在一片草坪上坐下来。小时候妈妈说过“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话,没有经历过,以为不过是一种深沉的感叹。及至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其中的滋味——那种迷茫、孤独、空落,只有行走着的人才能体会得到。草坪上不知什么人丢弃一个嚼过的口香糖,粘在我的鞋跟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干净。要是在自己的家乡,肯定会满口牢骚,但是在外的人是没有资格的——你到人家地盘儿上了嘛。相反,心里还挺高兴的,毕竟让我找到了一点可以做的事情,清理黏了巴叽的口香糖,可以填补空荡荡的时间,抵挡一下盛夏的烦热,分散一下心里的不安。
三年里,每次回乡我从没把这只箱子带回来过。一直把它放在宿舍橱柜上面,紧紧地锁住残存在其中的家乡的味道和曾经的一路风尘,不到特别需要不肯打开。到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它已然蒙尘许久了。
凤凰花开得像火,又在绵绵细雨中飘落一地,我要回到遥远的家乡了。我把多余的东西都扔了,而把那些记载着三年生活的琐琐碎碎都装进这只箱子。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每一个小物件都附着着我在那里的一次生活经历,那些人、那些事儿、那些热带花草、那些风和日丽的假日和漫长潮湿的夜晚……舍得丢弃谁呢?箱子再一次变得沉重起来,重到我没有勇气把它带在身边,只好到邮局去托运。空着手回来,也并不轻松,李叔同的一曲《送别》伴着,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长途大巴像一只架在录影带上的磁头,缓缓地记录着我的行程和心程,山变了,土变了,路边的植物也变了,渐渐熟悉的环境反而让我感到特别陌生,我不知道我将面对的是怎样的面孔、怎样的岁月。
那只箱子,在我到家后一个多星期以后才到。从铁路托运站领出来,已然被摔得面目全非,好多东西从裂缝里露出惊慌的面孔。我没有去找托运部门理论,我知道他们可以给我赔一只新箱子,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复原陪伴我三年的行囊——它看到过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面装着他乡的气息、他乡的日子,尽管它就像我一样破碎得有点无法收拢遥远的记忆。
那时孩子还小,欢天喜地地站在边上看着我收拾箱子里的一切,期待爸爸把带给他的礼物早点找出来。等我把箱子清理完,他推着在房间里到处跑,嘴里还喊叫着:出发喽!回来喽!出发喽!回来喽!仿佛爸爸在生活里的奔波、流浪就是一次轻松的旅行。
这次我下了狠心,说把它扔了吧。孩子和他妈妈都不同意,说它跟随你那么久啊,怎么可以扔掉!后来收拾房间啊、搬家啊,不知怎么把它弄到孩子外婆家了,安安静静地放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还是那样残破,挂着我熟悉的小铜锁。
我不想再去查看它,我承受不起。那是我曾经的行囊。
2014.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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