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尴尬

哦，天哪！

    有一次听一位中学语文老师的课，讲的是萧红的《呼兰河传》（节选），实话说，讲得真好，老师最后倡议学生把全书读一遍，说文字很美，情感描写细腻。连我都产生了读读《呼兰河传》的冲动。——得说句老实话，我没读过。后来去书店，正好看到这本书，立马买了回来，对孩子说：这本书你要抽时间读一读，到初中要学的，而且里面写祖父小园子的文字太美了。

    没事儿的时候，我把这本书拿过来看看，吓了一跳，封口上赫然写着萧红的话：“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书里的内容也大多写一些低沉、灰暗的童年经历和情感。就是写祖父小园子那部分，目的也不是写生活有多美好，而是用片刻的欢娱反衬平日生活的落寞与不安。这样的书初中生读读或许还行，小学生肯定不适宜读。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后悔——如果不是自己读了这本书，我肯定会让孩子读的，会给孩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就不好说了；可是暂时不让孩子读，是好是坏又从何判断呢？如果我没读《呼兰河传》，我会像那位老师一样，根据祖父的小园子那部分内容，把书里所有的内容想象得很美，觉得孩子的世界是多么纯净，然后理直气壮地把《呼兰河传》推荐给许多人。

    这种现象不是偶然的。没有认真读《庄子》之前，以为《庄子》很像一本寓言故事集，“井底之蛙”、“濠梁之辩”、“庄周梦蝶”……多么生动有趣啊！可是读了《庄子》以后，却发现自己错了，真正的《庄子》是那样博大精深，那些小故事不过是用来证明深奥观点的一个个小例子，如果只看那些故事，连《庄子》的皮毛都还没摸到。我知道，即便自己把《庄子》读了，依然连皮毛还没摸到。这倒好，不读《庄子》还敢时不时地吹嘘两句，读了《庄子》反而觉得自己其实一无所知，要三缄其口了。

    不过孩子终究没能绕过《呼兰河传》，小学五年级的课本里节选了一篇《我和祖父的园子》，和初中教材里的“节选”没有本质区别，这让我很郁闷了一阵子——中学要学的东西，为什么小学也要选进来？或者说，小学已经学过的内容，中学为什么还要选入教材？莫非除了《呼兰河传》，就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文段了？我想，教材的编者肯定是读过《呼兰河传》的，但是我怀疑中学教材编者和小学教材编者肯定没有认真读读需要前后衔接的教材。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例，小学的《早》和初中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属于一个系列、小学的《海伦凯勒》和高中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属于一个系列……如果细细分析，这样的现象肯定还有。语文可以选择的学习内容那么丰富，学生学习一门功课的时间如此紧张，为什么差不多的东西要让学生反反复复去学呢？不能组织成一个专题一次性解决透吗？可能是我课程论一类的书读得太少了，不能理解。

    说起来也是一件两难的事情：读书不多肯定编不出教材，因为不知道有哪些好东西可以给孩子们读；可是读书多了也编不出教材，因为知道好东西多取舍很困难。当老师也一样，不读书课堂上讲不出东西来，而读点书课堂上又不敢信口开河，如何是好？庄子的观点是“处于才与不才之间”，我的理解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洸荡”。

    和一个学英语的哥们儿去一朋友家玩，朋友拿出别人送的一瓶进口保健品，让我那哥们儿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哥们儿看了半天说不知道。我拿过来看看，说这不是维生素E吗？结果哥们儿被朋友狠狠地嘲笑了一顿，说一个学英语的还不如一个学中文的。哥们儿很尴尬。我说其实这很正常，越是专业的，越是不敢乱说，不专业的蒙错了别人不会笑话——你要是拿个生僻的字来，我这个学中文的还真不敢一下说出它读什么音、有哪些意思。

    这是真的。你听大街上、酒店里那些高谈阔论的人，什么话都敢说，而那些真正对事情、知识有些了解的人反而不敢随便乱讲。有人说是读书把人的思想箝制住了，我倒觉得是书本让人懂得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和同事聊起一些人的观点，这些人认为大学问家都是不做课题研究的，但不影响有学问。同事笑了，说这真是无知者无畏，不做课题不代表不研究，不研究怎么可能成为学问家？我赞成这个观点。据我所知，大学教授的科研任务是相当重的。其实做学问必须读书这谁都知道，之所以拿着做学问的方式来说事儿，无非是想证明有学问的人都不做一般人做的事，以此来为自己不想做学问开脱。

    其实读不读书、做不做学问是你自己的事儿，随便啦，但千万不要拿来扣到别人的头上，说人家也不读书、不做学问，那会让所有读书人都感到尴尬。

                                                  2014.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