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随想
哦,天哪!
上午下了一阵小雪。说雪小,不是说雪花,而是说雪的总量。像模像样的雪花飘了有十来分钟吧,可是引起的情绪却远远不止十分钟。在雪地里掏出手机,给南方的朋友发条短信:下雪啦!那意思,你们那里没有雪吧?温暖要付出单调的代价,当然美丽也要付出寒冷的代价。
雪是美丽的。儿子中午回来,兴冲冲地对我说:上午下雪了,你知道吗?好多同学要求老师让大家出去看雪呢,可是老师没同意。我问他:雪有什么特别的呢?如果在夏天,那不过是一阵小雨罢了。孩子眨巴半天眼睛,说:还是不一样,雪多好看啊,要是下大一些就更好了。看看太阳悄悄露出脸来,他感到挺失望。
雪和雨都是大自然的降水现象,可是由于温度不同,降水的姿态不同,带给人的情绪便千差万别。我弄不清温度究竟是如何通过事物的形态走进人的情绪的。这个好奇不始于今天,也不始于一场小雪。
小时候在东北的一个林场生活,林场里有自己的一整套机构:木匠铺、铁匠铺、豆腐坊、砖瓦厂、医院、商店……除非遇到大事,基本生活问题可以内部解决。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天还没怎么亮,豆腐坊的人就拖着小爬犁在大街上吆喝:热豆腐哦,滚烫的热豆腐哦——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寒风里挤进人家关闭严实的门窗。我们都还赖在温暖的炕上。母亲轻笑:这小伙子真会吆喝,把温暖都吆喝到人的梦里了。赶紧起来去买热豆腐。推开门,呀,又是一场大雪,怕不有一尺深。门外大街上一串深陷的脚印,两行爬犁辙,弯弯曲曲地从远处跋涉过来,又向远方蜿蜒而去,脚印的尽头是一个灰黑的身影,狗皮帽子的两只耳朵在晨曦里忽闪忽闪的。东北盛产大豆,豆腐自然不缺,可是这个没爹没妈的小伙子卖的不是豆腐,而是热豆腐,是温度。于是听到的人都要去割一块回来,和冻白菜一起炖,再加上几个红红的辣椒干。
铁匠铺是我们最爱去闲逛的地方,尽管大师傅每次都要驱赶我们:看啥看,火星子崩着就不看了!我们喜欢去,不光是为了看铁匠打出来的那些工具,锄头、镰刀、马嚼子、铁链子,更喜欢看他们给马挂掌。把马赶进一个木头架子,两根大皮带从马肚子下面穿过来,扳动绞把儿,马就四蹄离地了;他们把马的四蹄翻起,固定到四个木柱上,起掉磨坏的铁掌,用烙铁把马蹄烫得直冒青烟,再用锋利的刀削去多余的蹄壳,把新的铁掌钉上去,马就可以咯嗒咯嗒走得很有韵味了。几年以后流行给皮鞋钉铁掌,我总要想起给马挂掌的情景,想起嗞嗞的青烟。马在挂掌的过程中大多数时间里是相当安静的,它们大概也知道如果不是铁掌的保护,蹄子就有被树根、石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刺伤的危险。但当红红的烙铁靠近时,它们会不由自主地挣扎、反抗。它们不一定看得懂烙铁,但能感受到温度,有了温度,那暗红的铁块就不仅仅是一块金属了。电影里经常有审讯的场面,审讯者从火里拖出烧红的烙铁,吹吹上面的浮灰,还没靠近被审问的人,被审问的人就已痛苦不堪。看的人也经历着痛苦,那是人性被灼烧的痛。
铁匠打制刀具或者用来对付石头、铁等坚硬东西的工具,还有一道特别的工序,就是蘸火,专业术语应该叫“淬”吧。把打制好的工具放到炉火里烧得通红,夹出来往水里蘸一下,嗞的一声,拿起来,再蘸一下,再拿起来,直到变成银灰色,才一下放进水里,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汽。不同的工具蘸火的方式不同,据说太急了容易崩,太缓了又不够坚硬或者不锋利,其中的奥妙搞不懂。为什么骤然降温会让铁变成钢呢?那时我们不理解,现在想想大概跟把一个厉害的人放进逆境中磨砺差不多道理吧。苏轼说“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看来他的火是淬到家了。
炙手可热或者冷若冰霜,温暖如春或者天末凉风,身体会对世界的温度作出反应,人格会对世态的温度作出反应,经历点世态炎凉人就变得锋利或者坚硬了。
2013.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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