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雨声

哦，天哪！

    在心里编织一个个有趣的或者平淡的故事，用恬淡的心情静静地等待睡眠的降临，这大概是奔波了一天的人最享受的时光了——清醒的时候，身心被事务驱使，睡着以后，灵魂被梦境掌控，唯有这个时候属于自己，能想的、不能想的都在大脑里挤出来，渴望得到主人的观照，从而由潜在变为意识，偶尔还可以戏弄一下主人的思绪。

    不意，竟等来夜半雨声。一滴，两滴，三滴，然后越来越密，直至哗哗哗地连成一片。我仔细辨别过，雨的降落原本是没有声音的，虽然我总以为雨滴划破空气应该有咝咝的声响，但是从来没有听到过。在雨滴的声音还不足以敲击耳膜时，就已经落到地上了，于是落地的声音就把雨滴在空气中穿过的声音掩盖了，或者说，人们所谓的雨声是雨滴与地面撞击的声音，而不是雨滴自身的声音。

    先是啪啪地响，接着就有叮当的声音，仿佛乐队演奏前的调音。我知道，有的雨滴落在了地上，有的雨滴落在了窗户的防护网上，有的雨滴落在了装修人家扔掉的木板或者碎玻璃上……这些东西，平时都是默默无闻的，很难引起人们的关注，然而在雨夜，它们觉得很有必要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让自己的个性以声音的形式展现在夜色里。再后来是各种声音的混杂，好像一支从窗外经过的队伍，雄壮而霸气。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单个地看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数量一多就让人震撼了，比如淡淡的怨气，比如微微的喜悦。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轰隆隆的方阵从窗外开过去，只余嘀嗒嘀嗒的尾音，宛如一场交响乐的结尾，最后几个音符总是把人的思绪带到很远的地方，带到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去。所以我喜欢雨声。

    喜欢听雨，从小如此。很久不下雨，泥土的路面被人脚和车轮碾轧成一层厚厚的粉土，突然来一阵暴雨，雨箭射在土上溅起一团团土的雾气，发出噗噗的声音，仿佛粉土被闷热的空气煮沸了一样。雨大到一定的阵势，泥土也屈服了，树叶也震颤了，轰轰的雨声掩盖了世上一切声音，或者小鸟啊、小虫啊、鸡鸭犬猫啊都吓得不敢出声了。此时我喜欢站在门框里，看外面的花草树木、屋顶、石凳们与雨滴厮打、纠缠，发着怒吼把雨滴撕成粉沫。妈妈说：别站在门框里，当心打雷。我是害怕打雷的，据说很小的时候曾把一块没吃完的馒头扔到了草丛里，于是哥哥们总拿这件事吓唬我，说是乱扔吃的东西老天爷看见了，打雷的时候会加以惩罚。妈妈这样一说，我就灰溜溜地躲进屋里了。

    不过等雨停了我还会出来，蹲在屋檐下看檐上的水滴一粒一粒往下掉，砸到积留在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条条小小的水柱，柱头上还有一个浑圆的小琉璃。有的雨滴不溅起来，嗖地一下钻进浅浅的水底，撞起一个水泡，发出咕的一声。这时候，不远处的水塘里就会传来吱吱嘎嘎的叫声，不是青蛙，人们都叫它“鼓胀子”，一种灰黄色的蛙类，我非常不喜欢它们，因为长得丑，声音也不好听，像把头插在小瓦罐里喊。

    春天和秋天的雨大多很细，没什么声音，必须在屋檐或者树叶上积多了，才吧嗒一声落下来，要耐心等待，很枯燥的。李清照说的“梧桐更兼细雨”，大致就是这情形吧。我没有她那么多的愁绪，不过一看到这样的雨就很想家，大概是从小到大经常离家在外留下的一种特殊心绪吧，即便在家里，也还会产生想家的感觉。

    早上起来，路已经干了。我说今夜下了一场好雨，孩子和他妈妈都很愕然：夜里下雨了吗？我说是，不过没告诉他们我听到的雨声——听雨似乎总是一个人的事，如果是一群人静静地坐着或者躺着听雨，会让人感到很滑稽。所以，雨声总是传到心的寂静的深处。

                                                             2013.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