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不都为什么

哦，天哪！

    一次，远方一位好朋友打电话过来说：父母渐渐老了，住在没有电梯的楼上很不方便，买新房没有什么意义，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因为不在现场，我也不知道老人家住的房子是个什么情况，但是能够理解朋友的那份拳拳孝心。我说：让我想想好吗？然后打电话给你。几天时间里，我没事就在那里模拟，假设自己就是朋友，应该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租房子、换房子、改造老房子，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总是不尽如意。两天以后打电话给朋友，说我也没有想出万全之策来。朋友笑了，说已经解决了。我想我这个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电话应该能给朋友一些安慰，至少让我自己感到有一种在乎在我们之间流淌，所以觉得很有意义。

    很多事情，其实是我们不能帮别人解决的，或者说是无力帮助别人的，但是这并不说明我们可以一推十里外冷漠处之，因为在力量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在乎。在乎不能帮人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是它会让人与人之间充满柔软与温馨。

    我没统计过平均每天要打进打出多少个电话，这些电话大多是沟通信息、联系工作、解决问题的，想接到一个不为什么的电话是很难的。孩子每天放学会打个电话来，说自己放学了或者上了校车，有时说完还要问我：你在哪儿呢？我说你猜。他说肯定在办公室了。我说你知道还要问。他就笑，说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嘛。我知道他是想把本来没什么目的的电话变得有目的一些，因为生活里的电话大多是有目的的，没有实际目的的电话很像一种浪费。不过孩子这种问候式的对话让我感到很温暖，也很让我珍惜，因为我知道一旦他长到有事需要我来解决，或者我有事情需要他去牵挂，这种轻松就找不回来了。

    张晓风有篇题目叫《我在》的散文，写得特别温情，她说：“其实人与人之间，或为亲情或为友情或为爱情，哪一种亲密的情谊不能基于我在这里，刚好，你也在这里的前题？一切的爱，不就是‘同在’的缘份吗？”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里，彼此之间的时间是没有隔阂的，而空间却常常把彼此隔开。因为隔开，所以需要彼此提醒，打个电话、发个短信，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告诉对方“我在”，我在某个时间点上想起了你。其中包含的情感远远大于话语的实际意义。偶尔有以前的同事到办公室来坐坐，抽根烟，说几句闲话，会觉得特别好。如果不小心问一句：有什么事吗？过后就会感到很后悔，因为误解了朋友之间那份散淡的交流，让人家觉得没什么事的时候好像不应该拜访。

    每年中考、高考临近的时候，总会有些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找我给孩子聊聊语文学习方面的问题，这是我很愿意做的，因为能给孩子一点帮助我自己觉得活着很有意义。可是按照社会习惯，经常有人带点小礼物给我，我就会感到很失望、很失落、很没劲。这种性格在别人看来可能有点古怪，而对我而言却是他们曲解了我对这件事的理解，他们把我对下一代的长辈之情物化了，让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太现实、太功利。——做什么都带着现实的目的，如果放在工作中是高效的，如果放到生活里则肯定是无聊的。

    有时会催孩子妈妈给外公外婆打个电话，她说：没有什么事打电话做什么呢？我说：让他们听听你的声音嘛。我不知道她是否能理解我的解释，至少应该明白电话的功能不仅仅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很多时候它可以不为什么，或者只为证明“你在，我也在”。这很像中国人传统的问候语“吃了吗”，那不是关心你是否吃了饭，而是以生活化的语言表达“你好”的问候，传递的是感情而非需要解决的事情。

    因为同在一个时间序列中，我们可以突破空间阻隔让彼此意识到同在一个时间里并非易事，所以打电话、走访等很多行为，除了处理事情，还有更丰富的内涵，这非目的的活动才是生活真正的味道，它们躲在纷繁的事务背后等待我们去用心感受。

                                                         2013.5.2